第18章 入宫谢恩

宫女们很快将文房四宝在案上铺开，崔承安在端砚里研磨，散出清冽的香。

朱靖泽提起那支新得的玉管狼毫，腕上沉甸甸的，笔锋饱蘸墨汁，本欲一挥而就。

诗词于他，本非难事。

莫说如今这副被淬炼过的灵魂，对前世记忆分毫毕现，便是凭着他自身这十六年浸淫的文墨功底，写几句谢恩的工整诗文，也不过是信手拈来。

只是笔尖悬在半空，他眉头却拧了起来。

笔，又被他轻轻搁回笔架上。

太上皇与父皇皆有赏赐，这诗，怎么写？

只谢父皇，等于明着告诉太上皇：您老的赏赐我没看在眼里。

虽然身为人子，他的屁股一定不会坐歪，关键时候也可以很硬。

但若是这般这么明目张胆区别的对待太上皇，那就太明显了，那是没事自己找罪受。

可若一碗水端平，对两位陛下都感激涕零，太上皇那边只是认为理所应当，可在父皇看来，味道就变了。

我这般掏心掏肺地厚赏，又是古籍真迹，又是传国名剑，在你小子眼里，就跟那些官样文章的赏赐一个分量？

虽不至父子生隙，却终究落了下乘，反不如不写。

朱靖泽凝眉半晌，身旁的崔承安见状，轻步上前，温声提醒：“殿下，时辰不早了，该入宫拜恩了。”

崔承安躬着身子，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今日是您寿辰，按例，午间可在宸妃娘娘宫里留饭。”

宸妃。

朱靖泽听到自己母妃的封号，心中一动，那点子烦难瞬间烟消云散。

他霍然起身，嘴角噙了一丝笑意，“那就尽快动身吧。”

入宫谢恩的流程繁琐冗长。

朱靖泽先入大明宫，在太上皇与甄太妃面前行大礼，口称圣躬康泰，自陈生辰，叩谢皇恩。

再至太极宫临敬殿，面见父皇延景帝。

礼毕，又转往皇后所居的蓬莱殿，行拜见礼。

沈皇后一如既往的端庄威仪，赐下的不过是些寻常金玉之物。

其后，再按宫中位分高低，依次拜见贵妃、淑德贤妃等几位高位后宫。

一圈繁文缛节走完，已近午时。

朱靖泽才终于得以摆脱那些或探究、或嫉羡的目光，乘着软轿，一路往宫城东北角，那座偏僻安静的拾翠殿行去。

宸妃在宫中位

份不高，拾翠殿并非她独居，殿内还住了两位份位更低的嫔。

朱靖泽到时，几位娘娘竟都等在了正殿里。

“哟，四殿下来了！”为首一位穿戴稍显艳丽的荣嫔，一见他进门，便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快让本宫瞧瞧，真是越发出落得一表人才，龙章凤姿！”

另两位份位更低的婕妤、才人也跟着起身附和，看向宸妃，眼中那股子毫不掩饰的羡慕几乎要溢出来。

朱靖泽心下透亮。

本朝嫔妃，有子与无子，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生。

待年老色衰，无子嫔妃只能挤在冷宫偏殿，枯坐等死。

而有子者，却可离宫前往儿子的王府就养，享天伦之乐。

更何况，宫中如今谁不知道，他这位四皇子如今简在帝心，未来前程不可限量。

母凭子贵，连带着他那位素来不争不抢的母妃，近来也得了不少赏赐，在这后宫之中，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朱靖泽面上挂着温润得体的笑，一一还礼，口称“娘娘安好”。

人群正中，一道纤秀的身影静静立着。

她今日穿了一身极素雅的水碧色宫装，长发松松挽起，只簪了一支白玉兰花样的旧簪子，未施半点脂粉，那张清丽绝俗的脸庞在周遭一片花团锦簇中，反倒愈显清雅脱俗。

苏绾。

他的母妃。

她眼中没有旁人的艳羡与算计，满满的，全是她的儿子。

朱靖泽穿过人群，走到她面前，撩袍便拜了下去。

苏绾却抢先一步扶住了他，指尖微凉，带着一丝轻颤。

她仰头看着儿子，看着他比自己已高出大半个头的挺拔身形，眼圈一瞬间就红了。

看着母妃这般，朱靖泽心中也有些柔软。

这十六年来，颇不平静的深宫之中，唯有眼前这个女子，是唯一可以无条件对他好的人。

“母妃。”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将那份冰凉裹进掌心，声音放得极柔，“今日是儿臣生辰，儿臣来给母妃请安。”

周遭的嫔妃、宫女、太监们见此情形，纷纷笑着上前祝贺，一时间殿内全是“恭贺殿下年满十六，喜得成年”的吉利话。

朱靖泽却摇了摇头，目光始终落在苏绾那张清减的脸上。

他环视一圈，朗声道：“今日虽是我的生辰，却是十六年前母妃的苦日。女子生产，本就是一脚

踏进鬼门关，母妃当年为诞下孩儿，九死一生。故而今日，不应贺我，当贺母妃才是。”

满殿的喧嚣，瞬间静了。

所有人都怔在原地，看着这位说出惊人之语的少年皇子。

苏绾更是浑身一颤，捂住嘴，眼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儿臣今日特为母妃作诗一首，以贺母妃当年生育之恩！”朱靖泽说着，转向一旁，沉声道：“取笔墨来！”

话音刚落，宸妃身侧一道始终垂首静立、清丽无铸的身影快步踏出。

那宫女一身月白宫装，身形纤秾高挑，纵使宽袖长裙遮身，一双修长高挑的长腿依旧难掩分毫，行事动作更是利落干脆。

她快步走到偏殿，亲自取来一套崭新的文房四宝，又带着两个小宫女将书案擦拭干净，铺好宣纸，细细研磨。

一切准备就绪，她才捧着那支紫竹杆的毛笔，垂首躬身，双手呈到朱靖泽面前。

朱靖泽自然认得她。

傅秋芳，十岁入宫便跟在母妃身边，如今已是十年，是母妃最信赖的心腹。

此女生得极美，肌肤莹润，眉眼温婉清丽，自带大家闺秀端庄气韵，不似普通宫女般眉眼凡俗。

虽容颜温婉柔和，抬眸看人时眉宇间却藏一丝寡欢的清冷，唯有望向母妃与他之时，才漾开几分温润暖意。

先前朱靖泽只知晓她是母妃身边最信赖的侍女，自宿慧觉醒，才恍然惊觉，眼前之人竟是一位难得的奇女子。

前世红楼书中，她乃是贾政门生傅试的胞妹，书中赞她

“琼闺秀玉，才貌俱全”，兼具黛玉的诗才与宝钗的端凝。

蹉跎至二十三岁仍待字闺中，后世红学论者皆将其归入金陵十二钗副册。

一言蔽之便是：琼闺含愁、才貌空负、外柔内清、身不由己。

想来该是因自己这个变数原因，牵动世事变数，她的命途已然改写：十年前竟入宫，成了母妃朝夕相伴的心腹。

想想也是，本朝遴选宫女，规制远不像北清那般严苛，只需家世清白、容貌端正便可入选。

朱靖泽心中暗自思忖，面上噙着温和笑意，伸手接过那支毛笔，触感温润，语声亦添几分柔和：“有劳秋芳姐姐。”

傅秋芳双颊生晕，眼瞳澄澈，不发一言，只温顺垂首，素手执起墨锭，在端砚中轻缓研磨起来。

殿内一时间静得落针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