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世兵

敕勒川，阴山下。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天苍苍，野茫茫，

风吹草低见牛羊。

群雄逐鹿的三国已经远去，得国不正的司马家，又经历了八王之乱，晋室司马诸王混战不休，以至于诸胡入侵，衣冠南渡。

匈奴，羯族，氐族，慕容鲜卑，拓跋鲜卑，还有段部，宇文部，秃发部，乞伏部等鲜卑支系。

至于涌入中原，参与混战的，更有乌桓，丁零，卢水胡，粟特西域，吐谷浑等数十个小型部族。

混乱的天下，受苦受难的却是寻常百姓。

世家可以衣冠南渡，可留下原地的百姓，却也只能死中求活。

公元520年，大魏神龟三年，南梁普通元年年，怀朔镇中，一个年轻人，正一脸茫然的望着前方。

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两个月了，从一开始的不可置信，到寻求回家的方法，再到如今的认命，这个过程，只需要短短的两个月时间。

系统，金手指，这般高深莫测的存在，又岂是他所能染指的。

这个年轻人，汉名为刘腾，不同于寻常百姓，刘腾一生来，就是镇户，也就是世兵，父死子继。

当然，不一定就得是父死后，儿子才能补为世兵，年老伤病，皆能递补。

刘腾还有一个鲜卑名，叫做贺剌兔，不是刘腾的父亲赶时髦，非得给他起个鲜卑名，而是处在这样的环境里，不合群，是一件危险的事。

刘腾对历史，并非十分的了解，但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鲜卑，再加上大魏，刘腾很容易就联想到了南北朝时期的北魏。

只是刘腾暂时不清楚眼下神龟三年，究竟对应的是什么时期，当下又是否会发生什么大事。

六镇起义的大事件，又会在什么时间点爆发，刘家在怀朔镇中，那就是一个平平无奇的镇户。

在记忆中，刘腾倒是听阿父刘进说过，他太爷爷是太和元年，受他人牵连之故，因而被流放至怀朔镇中。

家中没有高贵的门第，也没什么耀眼的军功，算了，木已成舟，再说这些，也没什么意

义。

不过，硬要说有什么优势，那就是刘腾祖上被流放到怀朔镇的时候，家里头带了不少书籍，刘腾文化水平虽不算太高，但比起一些目不识丁之辈，那还是强了不少。

此时的刘腾，身为世兵，眼下的任务，就是戍守城墙，这守城，也不是打仗的时候才守，平日里，城墙上也是有戍卫的，只是城上并没有那么密集罢了。

“贺剌兔，我阿爷说了，只要你家备齐十二匹绢，咱们就能当亲族了。”

就在刘腾发呆时，旁边的段乌延朝着刘腾低声说道。

段乌延和刘腾的贺剌兔一样，都是鲜卑名，他本姓李，也有个汉名，只是这个汉名在平常时是不用的，相互间的称呼，基本上都是鲜卑名，鲜卑话。

鲜卑化的汉人，说的就是刘腾和段乌延这样的群体。

当然，北方大地倒不是说全都鲜卑化了，而是身处怀朔六镇这个特殊的群体中，你不取鲜卑名，说鲜卑话，那将难以生存。

正所谓，鱼找鱼，虾找虾，乌龟配王八，什么地位的人，那大体上都是找差不多的人家。

总不可能说一个破落户，还想着娶高门大族吧。

刘腾闻言随口说道：“再说吧，我家穷。”

其实此话只是托辞，刘家虽然不富，但要是凑凑，再借点利钱，那还是能凑上的。

但是刘腾见过段乌延他妹，那真是一言难尽。

眼见刘腾这么说了，段乌延也没再说话，他就是顺嘴一提。

就在此时，刘腾忽然发现，不远处有一军士，身材伟岸，容貌威仪。

刘腾用手肘捅了捅一旁的段乌延，问道：“那个人是谁啊？”

段乌延听到问话，也定睛看去，好一会儿，才迟疑的说道：“好像是高家子，贺六浑吧？”

刘腾心头一震，贺六浑？莫非就是高欢？

在刘腾的记忆中，对高欢的印象，更多是来自一些奇闻轶事，比如高家几个精神状态堪忧的子孙。

还有高欢年轻时，家贫，无钱购马，后来是遇上了贵人，娄什么的女子后，才开始崛起的。

当然，高欢本身的能力，肯定是有的，只是说，一个人起家的第一笔资产，那是至关重要的。

这就像是滚雪球一样，最开始的资本都没有，他还怎么越滚越大，零乘于零，那不还是等于零。

“走了走了，下值了……”

当世兵嘛，虽然没有固定工资，但怎么也得安排饭，俗话说，皇帝也不差饿兵。

但饭食，是刘腾最为难受的地方，吃的是黍米饭，里头还夹杂着谷壳，甚至有时候还有一些沙子。

“狗东西，肯定是上头把咱们的钱粮都贪污了！”

段乌延压低着声音，骂骂咧咧着。

从大魏朝廷，从平城迁都洛阳后，六镇军户的日子，那真是一落千丈。

在名义上，世兵依旧每月可以领一匹绢，两石粟，但实际上，物资千里转运成本高昂，大量粮草绢帛中途被洛阳官吏截留。

就是到了六镇中，那也得再刮一层，真正到底下的，那是十分有限。

因为不止是怀朔镇，其余诸镇的镇将，也多为洛阳贬谪失势官员，到了这里，那都是一心搜刮钱财。

反正具体怎么分润的，刘腾不知道，他只知道，名义上一个月的物赐，差不多得两个半月才能凑齐。

而且，数量减少了，质量他娘的还下降了，不过，或许是上头的官员，还有那么一丝为数不多的良心。

没有天天全是带沙子的，差不多是两天里头带一顿加料的饭，给世兵家属的物赐，不说多好，但也勉强能看的过去。

几乎所有的世兵，都是沉默的吃着上头分发下来的黍米饭，也没什么配菜，肉就更别想了，有点咸菜佐食，就已经相当不错了。

刘腾扒拉着黍米饭，他是真不爱吃这种带沙子的饭，可太也知道，这年头，可不是物资大丰富的时代，现在还能吃饱，就已经是件幸事了。

虽然刘腾不确定六镇之乱的具体时间，可他从自身的经历，处境来看，六镇之民，就像是一座火山口。

眼下虽未爆发，但早已是暗流涌动，只要稍有动乱，那恐怕就会彻底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