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分头行动

夜里九点多，一条不起眼的小船顺着水路悄然前行，朝上塰方向驶去。

撑船的是个年近六旬的老船夫，在这一带水面讨生活已经几十年，对附近每一条水道都熟得不能再熟。近来局势混乱，他没少偷偷帮人运送船客，因此哪里有关卡、哪条路线更隐蔽，心里都有数。

入夜之后，江面上的寒意越发明显。

吴勋独自站在船头，迎面而来的冷风不断钻进衣领，吹得他身体微微发颤。

他自己倒没太担心。

有随身空间和隐身术在，真遇上无法应付的危险，大不了找机会躲起来。

真正让他放心不下的，是身边另外四个人。

吴毓坤也好，董天桥、王蜀和陆百龄也罢，都只是普通人。真被日伪堵住，一旦失去反抗机会，就只能任人宰割。

更何况，为了进入沦陷区时不暴露身份，他们早在出发之前便把配枪以及其他容易惹来怀疑的东西全部处理掉了，如今身边除了简单行李，再没有任何武器。

小船在夜色里走了一个多小时，江面上的风反而越来越大。

老船夫常年跑水路，身上裹着一件厚实羊皮袄，倒还能扛住。董天桥几个人就没那么舒服了，一个个被冻得直打哆嗦。

吴毓坤同样好不到哪里去。

她缩了缩身子，娇躯随着冷风轻轻发颤。

吴勋看了她片刻，没说什么，直接脱下身上的大衣，抬手披到她肩头。

吴毓坤一怔，连忙伸手往下拿：“不用给我，你自己穿着。这么大的风，你没外套怎么受得了？”

“披上。”

吴勋只说了两个字，语气却没有半点商量余地。

他正值年轻，火气旺盛，这点寒风还能忍。

吴毓坤见他态度坚决，也没再推辞，乖乖把大衣拢紧。再抬头看吴勋时，眸子里的神情已经不知不觉柔和了几分。

这个年月，想让一个女人心里生出几分触动，其实并没有那么难。

也许只是一顿能填饱肚子的热饭，一块关键时候拿出来的大洋，又或者寒风里递过来的一件衣服。

对于朝不保夕的人而言，都足以让人记在心上。

又过了大约五六个小时，老船夫终于放慢速度，把小船悄无声息地靠向苏城河南岸一处地势低洼的河滩。

停稳之后，他压低嗓音提醒道：“我最多只能送到这里。你们下去以后先找个地

方藏一藏，别急着进城，等天亮再行动稳妥些。”

吴勋点了点头：“麻烦大叔了。”

说着，他从身上摸出五块大洋，递到老船夫手里。

老头一看到银元，顿时喜笑颜开，连声道：“谢谢先生，谢谢先生。”

他这么大的岁数还冒险干这种生意，说到底也不过是为了混口饭吃。

替身份不明的人偷偷跑船，一旦落到日本人手里，弄不好就是掉脑袋的下场。若不是日子实在难熬，谁愿意一把年纪还做这种险买卖。

吴勋几人提着行李下船，很快便离开河岸，找到附近一片荒废已久的仓库暂时落脚。

推门进去后，他们才发现里面早已有不少人。

几十名难民挤在阴冷破旧的仓库中，大多衣不蔽体，脸色蜡黄，瘦得只剩下一副骨头架子。那一双双眼睛更是麻木黯淡，看不到多少生气。

可当吴勋一行人走进来的时候，这些人的目光却一下有了变化。

几乎所有人都死死盯着他们手里的行李箱。

吴勋当然明白他们真正看的是什么。

他转头对董天桥说道：“把带着的干粮全拿出来，分给他们。”

董天桥没有迟疑：“是。”

他蹲下身打开箱子，把里面剩余的油饼全部取了出来，挨个分给仓库里的难民。

人实在太多，干粮又有限。

这些油饼真分下去，每个人最多也就能吃上一两口。

可即便如此，那些难民仍旧满脸感激，有人甚至拿到东西之后连声道谢。

对如今这座被战争笼罩的上塰而言，一口带油水的饼，对许多挣扎求生的人来说都已经称得上难得的奢侈。

等食物分得差不多了，吴勋朝王蜀递了个眼色。

王蜀立刻会意，主动凑到几名难民身边闲聊起来。

这些人长期在城里各处流窜讨生活，三教九流什么都能接触一些。很多消息或许并不准确，却胜在杂而广，正好可以借他们的嘴，先大致了解如今上塰滩上的情况。

一直熬到拂晓，远处终于传来了阵阵鸡鸣。

天色渐亮以后，吴勋才带着几个人离开仓库。

一行人拎着各自行李，没有坐车，直接朝法租界方向步行赶去。

沿途的戒备比他们想象中还要严。

日军在几条主要道路上接连设置了七八处岗哨，每一个关卡都有士兵

负责盘查往来行人。

来到第一处哨卡时，吴勋几个人便主动掏出了提前准备好的良民证。

守卡的日本兵接过去翻看一遍，没有立刻放行，而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示意他们把携带的箱子全部打开。

众人照做。

几个箱子里事先都清理得很干净，除了一些换洗衣物和生活用品之外，没有书本，更没有任何可能暴露身份的违禁物品。

日军士兵依旧没有因此放松警惕。

几个人把箱子里里外外翻了个遍，甚至连衣服都抖开检查一番，确认找不到问题，这才挥手让他们离开。

日本人占领上塰之后，为控制当地百姓，制定了各种繁琐而严苛的规矩。

普通市民日常出行，需要随身携带通行证；外地人想要进城，则必须出示所谓的良民证。至于在街上碰到日军，更要表现得低眉顺眼，稍有不敬，便可能招来一顿毒打。

仿佛他们踏过的地方，便理所当然成了所谓皇军可以任意践踏的土地。

众人一路接受盘查，直到上午，才终于通过最后一道哨卡，正式进入上塰租界范围。

与外面的沦陷区相比，如今的租界确实算得上一块难得的安稳之地。

只是吴勋心里很清楚。

这种表面上的安宁持续不了太久。

再过几年，就连这里一样逃不过日军的铁蹄。

进入法租界后，眼前的景象很快让几个人感受到了一种截然不同的氛围。

这里无论建筑还是街道布局，都与华界完全不同。

街边随处可见带有吧黎风格的洋楼，一座座欧式建筑鳞次栉比，与另一边拥挤狭窄的传统弄堂相比，仿佛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界线，形成了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街道上电车不断驶过，汽车也并不少见。

路上行人的穿着更是五花八门，有人一袭长袍，有人西装革履，也有人穿着中山装。

中西两种生活方式在这里交汇碰撞。

所谓十里洋场，大抵便是这种景象。

到了金陵东路以后，吴勋很快在街边的告示栏上看到了几张招租启事。

他停下脚步，当即重新分派任务。

“老陆，你跟天桥去找房子。别只看一家，多问几处。”

随后他又看向王蜀：“你去前面的金桥饭店开房，我们先在那里落脚。”

众人分别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