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狗咬狗一嘴毛

读书人最看重名声，可骨子里疑心病比谁都重。

这帮平时满嘴仁义道德的伪君子，要是狗咬狗撕扯起来，手段比市井无赖恶心十倍都不止。

魏忠贤把茶碗搁下：“陈必谦今年吏部报上来的京察考评，想补个什么缺？”

李朝钦立马答话：“回厂公，陈必谦在都察院蹲了五年苦窑，做梦都想转大理寺少卿的实缺，不过吏部跟兵部一直卡着名额，死活没给批。”

魏忠贤阴测测的笑了两声：“想当大理寺少卿？行啊，咱家成全他。”

“传司礼监批红，着陈必谦升任大理寺右少卿，赐大红织金飞鱼服一件，白银五百两，再挑两匹江南进贡的极品云锦，大张旗鼓的抬到陈府门口！”

李朝钦整个人都听傻了，一头雾水：“厂公，陈必谦可是黄尊素的铁杆心腹，刚才还在商量着怎么给内厂挖坑呢，咱们不抓人，反而升他的官送他的厚礼？”

魏忠贤给了他一巴掌，骂道：“蠢材，这叫黄泥巴掉进裤裆里，不是屎它也是屎了。”

“送礼的排场越大越好，让东厂档头穿上大红吉服，敲锣打鼓走正大门。”

“另外，再撒几个嘴碎的番子在通政使司外头放风，就说陈必谦早被内厂收买了，把黄尊素勾结江南士绅抗税的底牌全卖给了咱家，这才换来大理寺少卿的肥肉。”

李朝钦瞬间恍然大悟，脑袋点的跟小鸡啄米似的：“厂公真乃神人”

“卑职这就去办，保管天亮之前，全京城的官场全都知道陈大人升官发财的喜讯！”

翌日一大早，宣武门外陈府。

陈必谦官袍刚穿整齐准备去都察院点卯，府门外头突然炸起震天响的锣鼓动静。

司礼监管事太监领着二十多号内厂番子，抬着披红挂彩的沉重礼箱，扯着公鸭嗓高唱圣旨，大摇大摆的堵在陈府大门口。

整条街的街坊还有路过的同僚全围了过来，指指点点的看热闹。

管事太监大步跨进正堂，双手捧着委任手谕跟飞鱼服递上去：“陈大人大喜啊！九千岁深知大人操持国事劳苦功高，特地在万岁爷跟前力荐，擢升陈大人为大理寺右少卿！”

“千岁爷特意交待了，说陈大人识大体，明是非，往后大理寺这块刑狱重地，全指望大人多受累了。”

陈必谦直挺挺的杵在院子里，脑子里嗡的一声，一身冷汗唰的一下就把

后背全浸透了。

这道调令简直就是晴天霹雳，当头砸下来。

昨晚才跟黄尊素敲定怎么弹劾魏忠贤，今儿一早魏老阉狗就送官又送银，还当着所有人的面夸自己识大体！

这分明是把他架在火堆上活烤！

陈必谦吓的脸都白了，连连摆手往后缩：“公公莫要开玩笑！无功不受禄，下官连吏部引见都没去过，这大理寺少卿万万不敢接，还请公公把东西原样抬回内厂！”

管事太监脸色骤然拉下来，直接把官印跟调令硬塞到陈必谦怀里：“陈大人别给脸不要脸，千岁爷批红的旨意，天王老子来了也退不回去！”

“千岁爷还让咱家带句话，昨夜大人在通政使司说的那摊子事，千岁爷心里全门儿清！大人立了这等大功，往后的青云路长着呢。”

丢下这几句诛心的话，管事太监连辩白的机会都没给陈必谦留，带着内厂番子大摇大摆的出了陈府。

陈必谦两只手捧着冰凉的官印跟飞鱼服，哆嗦的跟筛糠一样。

门外聚着的官员、监生越围越多，那阵阵交头接耳的议论声直往他耳朵里钻。

陈必谦把官印胡乱塞给门房，套上马车，直接就往通政使司衙门赶。

通政使司值房里，空气冷的几乎要结冰。

黄尊素端坐在公案后头，脸色铁青，死死瞪着冲进门的陈必谦。

桌案两侧还坐着四五个东林党的头面人物，看陈必谦的眼神全跟防贼一样。

陈必谦扑到案前急声辩白：“黄公，各位兄台，魏忠贤这摆明了是在用离间计啊！”

“下官昨夜出了通政使司就回了府，连半个阉党的人都没碰过！”

“大理寺少卿的位子跟那些赏赐，全是他娘的魏忠贤硬栽过来的套子，各位千万别中了那阉狗的当啊！”

黄尊素嘴角挂着讥讽：“离间计？”

“如今满四九城都在传，说你陈少卿昨晚前脚刚走，后脚就给魏忠贤递了降表，把江南织工罢市的底细卖的干干净净，这才换来从四品的大理寺右少卿！”

“吏部卡了你三年的美缺，魏忠贤抬抬手就赏你了，连飞鱼服都连夜赶制送到你府上。”

“要不是你陈必谦主动递了投名状，那老阉狗吃饱了撑的赏你这种泼天恩典？！”

陈必谦急的直跳脚：“栽赃，这纯粹是栽赃！”

“下官读了三十年圣贤书，怎么可能干这种卖友求荣的脏事？！黄公要是不信，下官这就上折子乞骸骨，辞官回乡以明心志！”

旁边一个东林御史阴阳怪气的冷笑：“辞官？陈大人快别演了。”

“前脚辞了朝廷的官，后脚直接进内厂当走狗，咱们东林上下几百号人的脑袋，怕不是早成了陈大人往上爬的垫脚石！”

“昨晚后堂就咱们几个，江南罢市那么机密的事，东厂今儿天不亮就能摸得一清二楚？”

“陈大人，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啊。”

陈必谦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御史怒斥：“竖子欺我太甚！同僚十几年，你们宁可信阉狗嚼舌根，也不信共事多年的同僚！”

黄尊素猛地站起身：“够了！”

“苏州罢市的事情立刻掐断，所有往来书信全烧干净。”

“至于陈大人，既然你已经领了内厂的大印跟飞鱼服，往后通政使司的门槛，你还是少跨进来的好，免得走漏了风声，把大伙儿都给害死！”

逐客令下的冰冷决绝，半点回旋余地都没留。

陈必谦站在大堂中间，看着昔日称兄道弟的同僚全躲瘟神一样往后缩，胸口那股被冤枉的恶气瞬间变成了滔天怒火。

老子为了东林大计四处奔走，现在就凭几句流言，你们说弃就弃？！

好啊，既然你们不仁，那就别怪我不义了！

陈必谦咬碎了后槽牙，一言不发，拂袖大步走出通政使司。

这场内讧迅速蔓延开来。

东林党内部直接炸了锅，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挡都挡不住。

原本准备弹劾魏忠贤的折子全扣下了，言官们开始互相猜忌排查身边是否有阉党卧底，人人自危。

次日清早，紫禁城皇极殿早朝。

净鞭连响三声，百官入列。

天启皇帝朱由校打着哈欠坐在龙椅上，神态显得极度倦怠。

魏忠贤穿着大红蟒袍，手搭拂尘，恭顺侍立在御阶一侧，神色从容平淡。

殿内透着一股子诡异劲儿，东林党原本应当发起的猛烈弹劾迟迟没有动静，反而不少御史频频用异样的眼光扫向陈必谦。

朱由校摆了摆手：“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话音刚落，陈必谦手捧象牙笏板，伏地叩首：“臣新任大理寺右少卿陈必谦，有本要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