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9章 别怕、别慌

张文涛也是一大早就过来了。他毕竟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在家自学，突然来参加考试，说不紧张是假的。

昨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娘索性就把全家都拉起来，在马车里加了两个炭盆，又铺了两层棉被，让他在考试院门口的车里睡。

这会儿是刚起来，在马车里洗漱之后才下车，见到陈清文和苏景和，就过来打个招呼。

原本按照常理，张文涛这番话有理有据、通透坦荡，话题到此就该顺势揭过、就此打住。

可苏景和今日不知是心魔作祟、妒火攻心，还是纯粹脑子不清醒，偏偏揪着此事死死不放，非要追着伤口撒盐、当众发难。

他无视张文涛的劝解，装作一脸共情、实则恶意满满的模样，幽幽开口，字字诛心。

“话道理我都懂，可人心都是肉长的！人生头一桩前程大事，别人家都是阖家期盼、亲友簇拥，热热闹闹讨个好彩头。唯独清文孤身一人进场，连个叮嘱打气的亲人都没有，看着也太冷清、太可怜了吧……”

说到此处，他刻意停顿片刻，余光悄悄扫过陈清文紧绷的侧脸，再度补了一句，彻底将恶意拉满。

“说句实在话，这般无人疼、无人管的模样，跟无依无靠的孤儿有什么两样？”

“孤儿怎么了？孤儿就不配读书上进？孤儿就该被你当众嚼舌根、戳脊梁骨？”

一道低沉冷硬的男声骤然炸响，突兀又凌厉：“老子也是孤儿，还不是照样长大成人，开铺子养家！”

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林大强，冷不丁开口插话，语气凛冽、气场全开。

他常年做工、身形高大壮硕，眉眼沉稳凌厉，平日里温和宽厚、待人和善，可一旦动怒，自带慑人的压迫感。

这一声质问，字字铿锵、句句有力，当场把苏景和和一直哑巴一样站在旁边看热闹的顾秋娘，双双吓得浑身一僵、心头一颤。

林大强其实担心的是林晚晚会在意“孤儿”这两个字，但在顾秋娘眼里，东家这是动怒了——对她儿子！

现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几人身上。

苏景和平日里也就敢跟同龄同窗耍耍嘴皮子、逞逞口舌之

快，面对林晚晚这般小姑娘还能装装强势、端端架子。

可面对林大强这般高高壮壮、气场慑人的成年汉子，心底瞬间怂了大半，浑身发虚、底气全无。

他连忙缩了缩脖子，飞快给自己找补、强行辩解，妄图挽回颜面、撇清恶意。

“爷爷，我真不是那个意思！您可别冤枉我！”

“我从来没有看不起任何人！我只是替清文不值！寒窗苦读十几年，就盼着今日出人头地，结果家里亲人个个冷眼旁观，半点不上心，换谁心里能好受？”

他急急忙忙开口，刻意转移矛盾、甩锅旁人，句句都在挑陈家的不是。

“我听说他二哥就在镇上做学徒，抬脚就能到考场，也不用远行赶路！爹娘远在乡下没空来尚且情有可原，亲弟弟毕生大考，他居然也袖手旁观、置之不理，这亲情未免也太淡薄、太凉薄了！”

这番话看似有理有据，实则依旧在刻意抹黑、当众扎心，死死揪着陈清文的家事不放。

“他二哥自己吃不了读书的苦，就算今日来了考场，除了杵在这儿说两句废话，还能帮上清文半分？纯粹多余！”一道爽朗憨厚的声音骤然从人群外挤了进来，带着乡下长辈独有的质朴底气，稳稳接住所有话头。

“他那俩哥哥都是闷蛋一个，怕是连一句正经的吉祥话都不会说，来了反倒添乱，不如不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三爷爷笑呵呵地挤开人群，缓步走了进来，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温热的粗布包袱，满脸慈爱、满眼热忱。

林晚晚和陈清文见到来人，脸上瞬间不约而同露出惊喜真切的笑意，心头所有寒凉瞬间消散。

“三爷爷！”

三爷爷快步走到陈清文身前，笑得满脸褶子、眉眼温柔，语气朴实又热忱。

“清文呐，你爹娘今儿个在乡下实在抽不开身，地里农活繁重，走不开路途，没法子亲自赶来府城送你考试！”

“但你爹娘心里时时刻刻都惦记着你、牵挂着你，从来没有半分疏忽懈怠！特意早早备好东西，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务必给你捎过来，给你送考打气！”

陈清文心头一暖，连忙双手上前，稳稳接过沉甸甸的布包。

触手温热滚烫，隔着粗布都能清晰感受到内里的暖意，显然是大清早刚煮好、火速打包送来的，半点不曾放凉。

他轻轻掀开布包一角，一颗颗圆润饱满、白白嫩嫩的煮鸡蛋整齐摆放，干干净净、热气隐隐，一看便是家人细心打理、用心烹制的心意。

三爷爷站在一旁，粗糙的大手不停搓着，笑得眉眼弯弯、格外憨厚：“喏，这都是你爹娘天不亮就起来给你煮的喜鸡蛋！专门给你讨个好彩头，六个鸡蛋，六六大顺，图个吉利……”

原本顺畅的话到了嘴边，突然卡了壳，他挠了挠后脑勺，一脸憨乎乎的窘迫模样。

“祝你……祝你……”

他眨巴眨巴浑浊的眼睛，彻底卡词了。

平日里庄户人只会说些平安顺遂的大白话，哪里懂读书人考秀才的吉祥词？文绉绉的半句都憋不出来，急得他原地搓手，模样格外憨厚可爱。

愣了两息功夫，三爷爷干脆不硬憋文雅话了，索性张口就是庄稼人最实在、最接地气的吉利话，嗓门敞亮，说得格外真心。

“祝你这次考试顺顺利利！提笔就会、做题就对！卷子写得满满当当，一点空都不留！”

“咱庄稼人读书不容易，你苦熬这么多年，这回一定要稳稳当当考中！一举拿下来，当上秀才！”

“往后风风光光、扬眉吐气！再也不用受穷吃苦，彻底翻身！”

几句话说得直白又滚烫，没有半点书卷气，却比任何文雅祝词都动人。

三爷爷怕他心里紧张，又伸手拍了拍陈清文的胳膊，粗粝的手掌带着朴实的温度，再三叮嘱：

“别怕、别慌！老老实实答题、本本分分考试，对得起自己多年苦读就够了！”

“你这么聪明、这么用功、这么踏实，老天爷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一定能稳稳考过，给咱们老陈家长脸争光！”

“这鸡蛋你好好揣在怀里，进考场饿了就吃两口，吃饱喝足、浑身有力，写字答卷才稳！图个逢考必过的好彩头！”

陈清文捧着温热的布包，指尖触碰着一颗颗温热的鸡蛋，听着长辈质朴纯粹的祝福，眼底暖意翻涌，心底最后一丝落寞彻底消散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