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7章 追逃

“赵累虽不具关羽之勇，但其人谨慎，我等之策只能应于关羽，对赵累却是无用的……”

周瑜倒在榻上低语着：“公覆不如改诈降为真降……”

“公瑾何出此言？我若真投降，赵累必让我来杀公瑾……”

黄盖：“趁着赵累尚未全军猛攻，我等不如走水路突围，有子敬在外接应，或可退至鄱阳重整旗鼓。”

“我已无力突围了……”

周瑜摇头，声音倒是大了些许：“我军已大损，如今水营难保，刘备粮草辎重皆可畅通无阻……水岸失守，江东便无法抵挡刘备大军了，又如何能重整旗鼓？”

“我已必死无疑，但公覆却可保住性命……投降并非懦夫，有时亦乃大勇之事，公覆投入刘备军中，也好庇护令郎与吾儿啊……”

“我等害死太史将军，刘备怎能容我家中子弟？便是刘备能容，张飞等与太史将军亲厚之人也会下毒手的……照拂各部子侄之重任，只能请公覆担负之。”

周瑜惨笑着：“公覆，取我首级去投刘备吧……”

“……公瑾……吾妻儿在吴郡，我若取都督性命而降，妻儿又怎能得活？”

黄盖连连摇头：“子敬无子，亦未曾围攻太史将军，或许可担此任。”

周瑜长叹一声：“……伯符何等英雄，可仲谋却以质胁将……如此气度，怎配天下之志啊！”

随后，周瑜挣扎着起身，靠在墙上，看了一眼山上的小庙：“或许，我等谋策不成，就是太史将军不愿放过我……罢了，公覆率各部撤离吧，我在此断后，以尽伯符之托。”

说罢指了指身旁的都督令旗：“将此旗转交给子敬，请他投效刘备，子敬无子，可以吾儿为子……”

“公瑾……”

黄盖拿起令旗，欲言又止。

周瑜有气无力的拂手：“快走吧！放火烧掉水营……今夜入冬，江水落汛，必有大风，或可借风浪反击追兵……”

黄盖深揖到地，转身离去。

……

傍晚，黄盖联络上了鲁肃，点火烧了水营，与韩当一同率军走水路突围而出。

宫亭的特殊地形，终究没能等到潮落封水成湖的时候。

徐盛打散甘宁部曲后到了宫亭外围，见黄盖船队撤离，赶紧带水军沿湖畔追击而去。

追了两个时辰，天色尽黑，视线极差。

此时起了大风，自西北方向吹来，这风来得又快又急，气温也随之骤降。

徐盛的船队本就离湖畔近，没来得及降帆，遭遇此风，很快就被吹到了湖畔东岸。

不少楼船因此搁浅，灯火也被风吹灭。

失去了大船的灯光定位，其它重心低的中小型船大多因视线太差而造成了混乱。

黄盖得了周瑜提醒，见有风起便立刻斩绳落帆改用桨，虽然同样被大风吹乱，但有准备和没准备还是大不一样的。

此时，鲁肃的船队也从西边出现，顺风而行，速度极快。

（注：汉代的中式竹骨硬帆船，在侧后方来风时速度是最快的。）

黄盖见到西边有灯火，知道是鲁肃来接应，立刻带精锐乘艨艟斗舰划桨冲锋反攻徐盛。

艨艟是轻型快艇，船体狭长，以桨为动力，速度极快，前端有尖锐撞角，可冲撞并钉住敌舰，因此也叫蒙冲。

斗舰是中型桨帆混用船，泛用性高，一般有两层，既有女墙和弩孔，又有顶层跳帮甲板，是水战中突击冲锋的主力舰型。

徐盛也看到了西边湖里有灯光，而且来得极快——速度太快就肯定不是友军了。

此时想组织船队迎击已经来不及了，就算大船没搁浅，在下风处对抗上风方向的快船也是大劣势。

而且这种大风没法用弓弩，徐盛军中的远程优势无法发挥。

徐盛当机立断，直接弃船上岸，在岸上吹响了集合号。

击鼓而进，鸣金而退，吹号集结，这是三种最基本的军令讯号。

此时集合号声在岸上响起，水军便弃了船只，全都上岸聚到了徐盛身边。

还好徐盛反应及时，只片刻后，鲁肃和黄盖的船队从西、南两面同时冲来。

木料与皮革的撞击撕裂声此起彼伏，巨大的声响甚至盖过了大风的呼啸。

鲁肃的部队顺风而来，速度太快，根本停不住，不少船只甚至冲上了浅水滩，撞入了已经搁浅的楼船。

发现徐盛船队没人，再加上自己船队也有很多船冲上滩涂，鲁肃便让部队也下船上岸攻击徐盛。

鲁肃想取一场胜利——就算周瑜让他投刘备，他也不愿意以败者的方式去投，没地位的……

徐盛带着水军，全都没披重甲，而是用的竹甲，就连徐盛自己也用的竹甲。

对水性没那么好的北方人而言，水战用竹甲确实更合适。

但鲁肃那边却有几百精锐甲兵，其中一半披着铁甲。

那是鲁肃的私兵，鲁肃家里相当有钱，其亲兵装备比陈武率领的庐江上甲更精良。

敢披着铁甲乘斗舰冲阵，很显然周瑜也和鲁肃说过今晚会起大风——这年头的气候是有规律的，周瑜熟悉当地环境，对落汛起风的时间判断相当准确，只可惜这准确的判断没能用到关羽身上。

在弓弩不好使的情况下，铁甲对竹甲，按理说就是一面倒的局面，徐盛这边不少水军将士都有点心虚。

但徐盛却没怕，大吼一声“敌在水滩陷足！别让他们上岸！”

随后带着部队就冲了过去。

湖畔浅滩很多淤泥，确实容易陷足，徐盛守着水线，手里两把环首刀一阵乱砍，看起来倒是很有张飞的风格。

将是兵之胆，徐盛勇猛无畏，水军将士便都有样学样，皆摆出了死战的架式。

若是此时鲁肃的私兵也尽皆死战，此战胜负恐难以预料。

但徐盛率部连续砍杀百余敌军后，虽然自身也付出了同等伤亡，但鲁肃这边的部队却先怕了。

而且，害怕的并不是直接面对徐盛的鲁肃私兵，而是周瑜交给鲁肃的部曲。

毕竟他们是撤退的一方，不能在此久战，关羽的部队随时可能突破宫亭，赵云的水军主力也随时可能跨湖攻取鄱阳。

鲁肃确实资历不够，与黄盖联系后，得知周瑜留守宫亭断后，周瑜的部曲本来就没多少战心，要不然鲁肃也不至于让自家私兵乘斗舰冲阵。

现在鲁肃的部曲没退，而原属周瑜部下的水军却出现了溃逃。

徐盛见敌军似乎有惧意，胆气更壮了，率军不断前压砍杀。

其实鲁肃这边因直接战斗死伤的人并不多，与徐盛那边打得也只算是互有伤亡，未分胜负。但目前的环境下，鲁肃压不住也没机会压制小股逃兵，以至逐渐变成了溃退，甚至有战船连船带人趁夜脱逃。

此时韩当率部前来，在湖畔落锚接应，鲁肃部曲这才勉强稳住阵脚，赶紧让部队上徐盛留在湖畔的船撤离了此地。

到了半夜，风停了。

徐盛率军重新将搁浅的船拖回湖中，检视部队，只损失两百余人，只是船只受损颇多，而且留下的船有一半都是周瑜的船。

总体算下来倒也没多少损失，但肯定是没法再追击敌军了，徐盛便让部队整修破船退往宫亭。

此时宫亭正在被围攻。

被周瑜留下断后的，是鄱阳一带的豪族。

原本这些人是没什么战心的，但周瑜让黄盖在临走前放火烧掉了水营，并向这些人说道：“如今你等已无退路，若阵前投降，以关羽性子必不会让你们好过，程德谋也会灭你等全族。若你等一心奋战，关羽反而会礼待忠义之士，你等家中也不会有损，还能落个身后名。”

这些鄱阳豪族当然不像丁冲或周瑜这么不怕死，但他们也知道周瑜没瞎说。

关羽攻打竹邑时，丁冲在城内抵抗到了最后一刻，关羽见其豪义，确实将丁冲遗体礼送回乡。

而且丁家也没受为难，就连曹操前妻丁夫人都没受干扰。

于是这群人也真的尽力抵挡了两天。

关平、赵累、廖化、习珍等关羽部将分头进攻，包围圈逐渐缩小到仅剩一个山头。

到第三日，也是徐盛回军时，潜藏湖底的山陇已经露出水面，宫亭湖已经形成。

进不了湖中湖，徐盛便停靠在了露出水面的山陇处。

有眼尖的鄱阳豪族见湖外山陇处有船靠岸，而且那些船看起来像是周瑜的水师——船帆上有周家字号。

于是各家豪族们决定一同向湖边突围。

这一撤防，关平和廖化立刻杀进了周瑜的大营。

而此时，周瑜在山顶，看着面前的太史慈牌位，一直憋着的最后一口气散去了。

周瑜死的地方，就是太史慈战死的地方，一寸都没差。

……

……

此刻，脱离战场的甘宁正在向南逃命。

他的部曲散了，眼下仅有两百来人还在身边，船也只剩下了五条。

要说努力，甘宁其实挺努力的——能带着小股精锐潜入敌后偷袭，这已经是豁出命赴汤蹈火了，能这么拼命的士族可真不多。

其实甘宁出身并不低，他家祖上是南阳豪族，因祖辈到巴郡做官而迁居临江，据说还是秦相甘茂的后代——当然，这是他们家自称的，未必是事实。

甘茂是战国时期秦、齐、楚三国上卿，秦左丞相，十二岁拜相的甘罗就是甘茂的孙子。

这样的名臣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碰瓷的，敢自称甘茂后代，甘家自然也是正经的大户士族。

但到了甘宁这儿，却完全没有名门士族的样子。

少年时的甘宁是个街溜子，聚集了一帮二流子，自任首领做了黑社会。

常成群结队携弓带箭，头插鸟羽，身佩铃铛，到处游荡抢劫——这并不是为了谋生，只是为了他们以为的面子和他们以为的‘威风’。

当时巴郡百姓一听铃响，便知是甘宁这帮人到了，都会赶紧逃离。

若是有人与其不睦，这黑社会团伙便会暴起杀人，倒也确实有些威风炫赫的意思——或许甘宁的观念符合现在某些人的思维，就是想“爽”就“爽”那种。

甘宁奢侈且好显摆，陆行则陈列车骑，水行则连接舟船；身边侍从也身披锦绣，无论走到哪里都光彩斐然。

停船时，常用锦绣作缆绳维系舟船，离开时，又会将其割断抛弃，也就是炫富。

因此人们称他为“锦帆贼”。

临江的地方官或士人乡绅，如果摆出排场隆重接待甘宁，满足了面子，甘宁便能为其杀人越货赴汤蹈火。

但如果礼节不够隆重，感觉失了面子，甘宁便会让手下劫掠对方，甚至直接弄死官吏。

这个随心而“爽”的亡命徒，本来以为自己遇到了最给自己面子的老大周瑜——周瑜接纳了他，而且对他极尽礼数，面子给得很足。

其实周瑜对任何人都有礼数，哪怕是他不喜欢的人也一样，因此朋友极多，就连与周瑜政见不合的程普都觉得与周瑜相处如沐春风，甘宁自然也一样。

因此，甘宁是真是想帮周瑜打赢这场仗。

——这种无差别射击是没法争功的，射死自己人还去表功的话多半会被围殴致死，甘宁不是为了功劳而这么做的，甚至都不是为了逐利。

这或许也是他第一次既不为名利也不为显摆，只为帮助周瑜而行险。

只是这结果……确实不怎么好。

甘宁射了暗箭后潜游逃离，本来打算等自己的船队来接应，并没有立刻离去。

但一直躲到直到关羽的部队打扫战场，船队仍然没来，他才再度出来打探情况。

得知关羽受伤，甘宁本还以为自己立了大功，但转头就听闻凌操被从天而降的弩箭射中了面门……

甘宁当然知道这多半是自己射死的，但这也不算什么大问题，战场上总会有流矢误伤的，反正也没人能证明是自己干的……

事实上在甘宁看来，哪怕凌操死了，能让关羽受伤也是划算的——他觉得自己已经帮到周瑜了。

此时，甘宁被打散的部曲有五条船回返战场，而且并不是主动回来的……

甘宁的部曲逃散后有一部分去了豫章方向，然后很不幸的遇上了快速行军而来的夏侯渊和夏侯尚，又被追着逃回来了……

夏侯家的人不是来对付孙权的，他们就是为了弄死甘宁而已，因此粮草辎重全都没带，只带了身手最好的精锐部曲一路急行，比刘备的大部队来得快得多。(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