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1章 榻上问策

孙策自称讨逆将军后，以极快的速度攻取了丹阳。

朱治、孙贲、吴景等人举兵响应，驱逐了吴郡太守许贡。

乌程人严白虎收留许贡，并让其弟严舆设宴款待孙策，打算尝试说和。

但孙策见严舆胆怯，直接在宴席上杀了严舆，举兵击破严白虎，严白虎带着许贡逃往会稽。

随后孙策连破数城，渡江转战，所向披靡，接连得到张昭、蒋钦、周泰等从各地迁入扬州的人投效。

占据丹阳和吴郡后，孙策军粮不足，便强征吴郡各家豪族钱粮以作军资，说是明年以双倍田产返还。

孙策确实喜欢先买后付，之前在豫章也是这样，其实他不打算赖账，但这种谈生意的方式显然不是当地豪族乐意接受的……

不过，无论如何，孙策领军作战的能力在江东确实无人可比。

严白虎等人逃往会稽后，孙策让张昭劝降会稽太守王朗。

张昭原本和王朗关系挺好，但上门劝降却被王朗骂了：“张子布，你竟然也附逆为贼？难怪当初陶使君要羁押你！滚！别再让我看到你……哼，让我投降？孙策小儿若是不来，我还要去讨伐他呢！！”

张昭无言以对，只得退回。

随后孙策举兵进攻，军容颇盛。

王朗的功曹虞翻建议王朗暂时避其锋铓，但王朗说：“我乃朝廷命官，有保民护城之责，岂能弃城而逃？”

虞翻见王朗执意要打，便称自己丧父居丧，解除职务离开了王朗投了孙策，被孙策当场任命为富春县长。

随后王朗率郡司马贺齐、董袭与孙策交战，在固陵沿着河岸列阵防御。

贺齐极擅水战，董袭武艺高强，孙策数次渡水作战，均被王朗击退。

孙策的族父孙静献策道：“王朗所倚靠的就是贺齐与董袭，贺齐为人奢侈，董袭家人贪婪，以锦绣珠玉或可策反贺齐，以金银田产或可策反董袭。”

于是孙策以财货与田地收买董袭的家人，又派人向贺齐家中送去锦衣冠盖。

董袭家人收了财货，皆劝董袭改投孙策。

而贺齐虽说并无倒戈之意，但却仍然收下了那些锦衣美玉。

王朗得知两个军司马都收了孙策的重礼，心中极为不安，便找二人质问。

但不问还好，这一问，贺齐与董袭觉得王朗已经信不过他们了，便一同投了孙策。

贺齐和董袭迎接孙策入会稽，王朗只得向南逃亡。

孙策一路追击，连破临海、永宁等数城，一直追到东冶。

王朗逃到东冶时，严白虎和许贡也在此处避难。

这是严白虎的祖地——严白虎是闽越国遗民后代。

东冶城池不大，但却很特殊，高祖刘邦将越王勾践后裔无诸封为闽越王，无诸受封后建都于东冶——这是高祖分封的，也是东南地区所有越人都认同的越王都城。

刘邦一统天下确实挺快，之所以快，就是因为他给各国后裔都封了国。

结果刘邦死后不到二十年，闽越国就造反了，而且是学了大汉各种技术后造反的，在东南与大汉斗了数十年……

直到汉武帝灭闽越国后，将越人迁居各地，才算是勉强平定。

此后，越人遗民分作了几个部分。

迁往吴郡的吴越人已经完全汉化，都是编户之民，与汉人没什么不同，严白虎就是如此。

仍留在闽南山里的闽越人则仍然在与大汉作对，语言是完全不通的，没事就造反，实在打不过官军就退进山里，一直在打游击战。

还有些越人迁入了丹阳、鄱阳等地，大多都做了雇佣兵——越人剑客身手确实不错，很多丹阳兵都是古越人后代，将他们称为山越确实是没问题的。

对于大汉而言，严白虎只能算山贼豪帅，东冶城也只是个边地小城。

但对于越人而言，东冶城是他们最后的祖地——当年闽越国建设的其它城池早已不存在了，只剩下了这座王城。

而严白虎是目前越人遗民中最有名望的人，只是因其越人身份才无法做官罢了，称他为越王是真的没什么问题。

逃到东冶后，许贡大散钱粮，招来许多越人剑士为门客。

严白虎则招来了许多真山越，也就是住在闽南山区的那些闽越人。

孙策攻打到此后，这些山越和剑客使其遭受了极大损失。

这些剑客正面阵战当然不是孙策的对手，但他们熟悉环境，借助山地密林不断偷袭，使得孙策的部队一刻也不得清净。

孙策本部精锐在不断的袭扰游击中死伤极重，仅进军路上就战死两千多人，物资也被烧了不少，孙静和吕范也受了伤。

按理说这种情况就该先暂且退一退了，很明显东冶城守得非常坚决，非要进攻损失肯定会很大。

毕竟这对越人而言，是在保卫他们最后的精神寄托，这可以算是整个族群的死战。

但孙策本就是个强硬的人，再说成本都已经投进去了，也就不可能轻易撤走了。

这一仗是孙策在江东打得最辛苦的一仗，也是他的最后一仗。

孙策围城半个月，亲自攀城先登，终于杀入东冶城。

许贡大骂孙策，说孙策与其父孙坚一样都是贼寇，在城头死战不降，被孙策当场捅死。

严白虎倒是有投降之意，但孙策却容不下他，因为越人是严白虎招来的，孙策将严白虎斩杀于城中，并下令屠尽东冶城。（史实）

王朗没许贡那么硬气，在孙策破城后束手就擒，但仍然不愿投效孙策当叛逆。

张昭向孙策求情，于是孙策将王朗带回曲阿，将其流放到山中，不给予任何粮食，任其自生自灭。

屠东冶城后，各部山越皆对孙策切齿痛恨，扬州也变得更为混乱。

刚刚回到吴郡后不久，孙策出门射猎，遭遇死士伏击，中了毒箭。

虽然孙策斩杀了那些死士，但毒箭却难以治愈。

临死前，孙策将孙权托付给周瑜和张昭，孙权以兄称周瑜，以张昭为师，接管孙策打下的势力。

……

此时孙权虚岁二十。

表面上看起来，扬州东部四郡都在控制之下，但孙权其实是很迷茫的——他不是父兄那样武勇绝伦的征战天才，也没有足以压制部曲的战功，更没有领袖一方的名望。

而且孙策留下的是个烂摊子。

孙策作风强硬，征伐各郡时，许多人从江东逃离去往庐江、淮南等地，孙权继位后，留在泾县的李术不愿效忠孙权，并收容了许多北逃的部众。

孙权去信让李术拦截逃民，李术回应道：“君有德见归，君无德见叛。”

随后李术带着临城、泾县等地投奔了太史慈——太史慈是孙策以前的上级，李术投太史慈是极其正当的。

孙策临死前，张昭、程普等人曾认为孙翊更有孙策之风，曾试图让孙翊继承；孙策死后，张昭也并没有留在吴郡帮助孙权理政，而是去了丹阳——孙翊是孙策任命的丹阳太守。

被孙策派往庐陵的孙辅（孙贲的弟弟，孙策的堂兄）则联络夏侯惇，投奔了曹操。

孙静的儿子孙暠企图起兵夺权，还好被周泰和虞翻发现阻止，否则孙权可能刚继位就得和孙策一起下葬了。

内部出问题的同时，豫章、会稽等地还有数万山越正在暴乱。

孙权不知所措，求助于周瑜。

周瑜也很不喜欢张昭等人，于是周瑜向孙权引荐好友鲁肃，并让孙权快马加鞭去曲阿，亲自去请鲁肃辅佐。

……

鲁肃本是徐州东城首富，也是著名败家子。

在徐州黄巾大乱的时候，鲁肃就已经开始败家了。

东城隶属下邳，行政方面按说该归徐州管，但这是下邳最南端的县，在淮河以南，地理位置更靠近九江郡。

刘备与陶谦互换地盘清洗豪族时没去淮南，下邳以南的地盘是王朗和孙观负责的。

此后刘备去了青州，而陶谦无法控制淮南，西曲阳和巢湖一带有大规模绿林贼寇盘踞，再加上朝廷任命的九江太守边让一直没来上任，东城当时基本上就成了三不管地带。

那时候鲁肃刚继承家业，但不治田产，而是大量施舍钱财卖出土地，一边周济穷困，一边招揽兵马。

当时淮泗游侠之风极盛，鲁肃成天击剑骑射，招聚少年给其衣食，往来射猎，讲武习兵……其实就是黑社会，算是淮南一霸。

李乾曹仁等人和鲁肃做的是同样的事，曹仁是淮北黑社会。

袁术进了淮南后，东城被袁术控制。

当时周瑜正四处结交豪杰，闻鲁肃之名，带数百少年来拜访，请鲁肃资助些粮食。

鲁肃毫不犹豫送给周瑜三千斛粮，极其大方。

周瑜因此与鲁肃结为挚友，两淮游侠也都盛赞鲁肃慷慨豪气。

不久后袁术听闻了鲁肃的名声，便征辟鲁肃，请他出任东城长。

但鲁肃嫌袁术手下贼寇太多，法度松弛，军纪太差，以祖母过世需要居丧为由，拒绝了征辟。

随后周瑜去信告知鲁肃：“君家资不菲，部曲颇精，既然不应袁将军征辟，那就必会被袁将军挟人质逼迫。”

袁术任用周异等人为官时，周家不少人就曾被挟为人质——当时孙策孙权和吴夫人也是人质。

刘勋的侄子刘晔是鲁肃混黑社会时结交的好友，当时也写信给鲁肃说：“君不从袁将军之意，必不容于袁将军，赶快接走令堂，不可滞留东城。今郑宝据巢湖拥兵上万，我正在此，君可来投。”

鲁肃便准备带家人迁居巢湖投奔郑宝，但家产太多，耽误了不少时间。

袁术得知鲁肃要迁居，急速派人，在鲁肃动身前将其拦住。

鲁肃列出精壮私兵，命人将盾牌立在地上，开弓一箭便将盾牌射穿。

随后对追兵道：“你等若是拦住了我，我便会做袁将军麾下之官，将来你等或许会在我之下。若是拦不住，你等便会如此盾牌一般……你们真要拦我吗？”

袁术派来的兵士觉得鲁肃的话有道理，再说以鲁肃表现出来的射术及其私兵的精壮程度，估计也奈何不得他，只好退走。

袁术得知此事大怒，觉得鲁肃早晚会与自己为敌，便重罚了退回的兵士，再度派张闿追击，打算干掉鲁肃。

周瑜又卖了个人情，让周家人把鲁肃的母亲先一步接到了曲阿，并告知鲁肃孙策有意反袁术，问鲁肃是否愿意加入。

鲁肃便建议周瑜设法出任居巢长，以便联合郑宝，随后带着部曲去了居巢，借郑宝的部队挡住了袁术的追击。

但到居巢后，鲁肃见到了刘晔，刘晔却苦着脸说，让他来投郑宝是假，请他来杀郑宝是真……

郑宝同样治军散漫，常纵兵劫掠，而且同样挟持人质逼迫刘晔以宗室之名举旗作乱，刘晔有心干掉郑宝，邀鲁肃前来居巢实际上是为了让鲁肃当救兵。

不久郑宝强迫刘晔以宗室之名聚众迁民，刘晔假意答应，实则在酒宴上将喝醉的郑宝砍死，并持郑宝首级威胁其部众，称：“朝廷大军已两面而至，敢有动者，与宝同罪！”

随后外面果然有旌旗招展，烟尘遍地，郑宝余部见状没敢乱动。

朝廷大军当然没来，来的是鲁肃和周瑜的私兵，烟尘和旗帜确实多，人手其实不多。

此事后，郑宝余部推刘晔为主，但刘晔认为自己是宗室，若是拥兵聚众，那就必然是祸事了。

于是刘晔将郑宝余部委托给了刘勋，但此举招致周瑜和鲁肃不满——鲁肃本来就因为刘晔忽悠他行险而不爽，周瑜也因刘晔让刘勋收编郑宝余部而生气，因为刘勋是袁术任命的庐江太守，不是朝廷正式派遣的官。

虽然刘晔让叔叔收编贼兵不算错，鲁肃和周瑜也没责怪他，但仍然与刘晔分道扬镳，毕竟周瑜是要反袁术的。

此后周瑜得到了太史慈的帮助，和孙策一起成功的反出了袁术阵营，并大破刘勋，随同孙策一起转战各地。

刘晔去了长安，进了当时刚迁往长安的艺术学院——艺术学院的名气仅次于大汉军学。

鲁肃则去了曲阿，但没有像周瑜那样跟着孙策，而是在吴郡震泽（太湖）一带继续当黑社会。

当然，也可以说成“高人隐居”。

倒不是鲁肃看不上孙策，而是鲁肃家里有一大帮子人，鲁肃既不是孙坚的旧部，又不像周瑜那样是孙策的连襟，当然不能用自己门下的命去报孙坚的仇。

再说，当时孙策只是太史慈手下的部将而已，没法给别人太好的编制。

此后孙策自称讨逆将军，开府建衙，大封诸将，攻伐扬州战无不克，得了不少人投奔，鲁肃倒也有些意动。

但鲁肃仍然没机会为孙策效力，因为孙策刚回军就伤重不治去世了。

孙策死后，鲁肃觉得曲阿可能会再度生乱，原本打算返回家乡。

但孙权赶到曲阿，将鲁肃拦住了。

孙权看着鲁肃已经收拾好的行李：“子敬兄欲去何处？”

鲁肃朝孙权拱手：“当年匆匆安葬祖母，数年未曾供奉香火，如今总要回去除草扫墓的。”

“子敬兄是见我不堪，不愿助我吗？但若是子敬兄离开江东，何人能尽用子敬之略？”

孙权问道：“刘备麾下人才济济，曹操亦有颍川之士……如今只有江东缺少谋事之人，子敬兄有吞吐天下之能，何不在此尽展才略？”

鲁肃叹气：“公瑾之才远胜于我，仲谋何必舍近求远？”

“正是公瑾阿兄让我来的……”

孙权道：“家兄喜欢行险，常因血勇而动，将士皆效，乃至勇而无纪，粗疏无备，多有不检。”

“若能早请子敬兄掌军法兵略，使上下皆有法度，想必家兄也不至于受刺客所害……”

“我年轻识浅，又无大德，不求子敬兄能做我佐丞，只以子敬兄为师，向兄求教……兄可愿教我？”

孙权说话的水平比孙策高得多，这或许是因为他当人质的时间更长。

既然只是来求教，那当然好歹要聊几句，鲁肃便请孙权进屋，到榻上煮酒。

“问我怎么做，我总要先知道愿景为何。”

鲁肃问道：“不知仲谋有何志？”

“守父兄之业，使父兄之名不负叛逆之罪，此为首志。”

孙权很郑重的说道。

“若只是为伯符脱罪……”

鲁肃盘腿坐到榻上道：“那就上表请求朝廷收回扬州，只要把扬州交给刘丞相，必可以功抵罪……朝廷为了速平天下，不会为难仲谋的，也不会加罪于已去世之人……”

孙权朝鲁肃拱手：“可是，刘备之政如同新莽，我若将扬州交给刘丞相，扬州各家必会视我如死仇，不仅扬州会再度大乱，我或许也会死于刺客之手。子敬兄，我死不足道，但我若弃了父兄之业，我孙氏便定是败落之局……”

“那便不止是为父兄脱罪了。”

鲁肃看着孙权笑了笑：“看来仲谋是有天下之志啊？”

孙权沉默了一会，举勺搅了搅炉子上的酒：“权确有天下之志，所以权来此求天下之略……这壶酒，要如何将其搅匀？”(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