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9章 名士的自负

李严这样的名士，多少是有点小看张绣的。

在李严看来，张绣乃至张济都只是从边郡过来的武夫，靠先后依附董卓和刘备上位而已。

毕竟张济当初攻打西城的时候竟被李休‘逼退’了，而回军打陈生张虎之类的蟊贼，居然还死在了战场上……

李严和李休是同乡同姓，只是不同族，他认得李休，知道此人没多少能耐——在他看来，能被李休逼退，那张济这支部队似乎也没多大本事，只怕全靠凉州胡骑吓唬人而已。

张绣虽说差点弄死曹操，但这是因为曹操大意，毕竟张绣追击曹操的时候也被曹仁和许褚轻易击败。

而这两年，由于刘备要求张绣整顿部队纪律，张绣重新整编了部队，手下的胡骑大多已解散——那战斗力岂不是又得锐减？

因此，李严觉得自己能够击破张绣，甚至有可能一路追击打回南阳老家。

若能快速击破张绣，便可一路追击进军江陵，即便不能攻克江陵，也能出现在赵云后方。

到时无论是截断赵云的粮草，还是与曹仁联系两面反攻，都是很好的选择。

但若要达成这个目的，那就得在野战中击破张绣，于是李严激励部队急行军，打算在半路上将张绣截住。

其实李严用兵还是很有一套的，他从军中挑了千余轻骑，让参军狐忠率领，准备来一场诈败伏击。

这也是老套路了，但套路之所以老，就是因为有用。

在李严看来，张绣年轻，又是边地豪族出身，以前也曾擅自出兵追击曹操，必然有争功之心——诈败伏击就是专门针对这种人的。

只不过，李严出现了一点点判断失误……

……

以前张绣确实有争功之心，尤其是刚掌张济余部时，不仅年轻气盛，而且有现实需求——他要服众。

但上次擅自追击曹操，被曹仁和许褚伏击损失惨重，此后张绣已经痛定思痛，改变了心态。

因为贾诩劝过他——没必要争功，服从军令反而能有更大的功劳，刘备一直以来都在让手下人立功，而刘备自己却常常“战败”。

贾诩当年在凉州也没邀功，功劳全分给各将了，张绣也分了一份。

别人来劝可能不好使，但贾诩的话张绣是听得进去的。

因此，现在的张绣已经有了最受领导喜欢的标准执行力——严格按军令做事，不自作主张，不多做，也不少做。

是的，主动做事是要分情况的，如果老板给了明确的任务目标，那就不要做与指令无关的事。

主动做其他事并不是好习惯，在老板眼里这意味着此人喜欢自作主张，也意味着此人不信任老板的能力——要是他觉得老板安排得合理，那为啥要自作主张干其他事呢？

不论别的，单只是怀疑老板水平这一条，就已经注定是做得越多越不会被提拔了……

官场尤其如此。

眼下张绣得到的任务是佯攻永安，实则封住夷陵道，只要不让曹操的部队东出夷陵就行。

张绣带着八千人去往永安，顺路在沿途布置斥候。

兵力不多，因为这只是佯攻，张绣严格遵守命令，没打算真去进攻白帝城，那地方三面环水易守难攻，本来就不好打。

走到巫山一带，斥候回报：“前方二十余里有一支人马，不到两千人，正在江边搭建营寨，应该也只是刚到，还没布置防御。”

敌军立足不稳，没有营寨和防御设施，数量不到自己的四分之一，野战遭遇……

这么好的机会，若是换成以前的张绣，那肯定直接全军冲过去先取一胜再说了。

但张绣出兵本就是佯攻，即便击破了这支敌军也没能力围攻白帝城，这峡谷地形，就算把敌军打跑也不太可能追击全歼。

于是张绣也下令就地扎营，还摆出了防守架式，让兵士们依山靠水多设防御——巫山主峰云顶一带道路狭窄，又紧靠江水，是很好的防守位置。

结果两军的斥候都在传报，但两军都没动，直到两边都把营寨建好了也没动。

随后，张绣见敌军不动，甚至还开始在山坡上伐木建塔了，看起来像是要长期驻扎在这里一样。

就这么过了整整两天。

狐忠在营里等得心慌，他觉着张绣不可能没看到自己，他可是当道扎营的，就在江边，显眼得很。

于是狐忠跑去找到李严商量：“张绣进军如此谨慎，只怕并无攻取永安之心，看着倒像是在固守……眼下如之奈何？”

其实李严在山上密林里等得更慌——他在山林里埋伏，林子里蚊子又大又毒，两天下来兵士们已经肿了一圈了，铠甲可顶不住蚊子钻缝，反倒是阻挡了挠痒……

“张绣竟然如此胆怯？”

李严挠着被蚊子叮出一串大包的脸：“不应该啊，他当初追击曹公的时候胆气颇足啊……”

“该不会是被曹子孝打破了胆吧？”

狐忠猜测道：“那不如向我营中增兵，拆掉营栏作出大举东进之态，看张绣是否有战心？”

“也好……”

李严也是被蚊子叮得烦了，便领着部队下山，进驻到狐忠营内。

……

张绣派出的斥候一直盯着，一看敌军来了增援，从两千变成了一万多，而且在拆营前木栏，看起来马上就要进攻了，赶紧跑回来报信。

但敌军要攻也正好，张绣的任务本来就是坚守夷陵道，那就守就是了呗。

由于地势比较窄，八千人和四千人没多大区别，于是张绣派出一半部队后退三十里另外设寨，准备且战且退依托地形节节抵挡。

李严的斥候还是很给力的，在山上一眼就看到张绣的部队有一半退走了，高山峡谷本来也就一条道，隔着江水很容易看到。

这在李严眼里，那就显得张绣确实没多少战心了。

于是李严亲自率军前去叫战。

张绣当然不出战，还把免战牌给挂了出去——这玩意在这年头的主要作用，其实用来给敌方发出谈判信号的，是为了询问对方是否同意暂停战斗谈判或收敛尸体，不是真的能“免战”。

其实张绣只是想拖延时间而已，毕竟现在赵云正在攻取荆南，着急的是曹操，刘备这边可不用着急。

李严目前没设营寨，但张绣还是没有趁机出兵。

于是李严有了点误解。

他以为张绣退兵一半，又挂出免战牌，而且连骚扰自己重新扎营的意思都没有，这多半是无心作战，那就意味着有心谈判……

于是李严派了使者，请张绣出营一叙。

聊天这事张绣当然是乐意的，这就更好拖延时间了嘛。

张绣答应后，与李严各自出列数百步，两人都没带随从，在两军阵前会马而谈。

李严试探着问道：“张将军来此，却进又不进，退又不退，为何？”

张绣瞪了李严一眼：“足下是想说张某不知进退？”

李严摇头笑道：“岂敢……我只是觉得张将军或许没必要为刘备而战。刘备施政如同王莽，非贤明之道，凉州因其苛政逃亡者众多，此违背民意之政，必无法长久……张将军以为呢？”

张绣闻言愣了一下，随后才意识到李严居然打算说服自己改旗易帜……

这世道已经变了，但有的人思维仍然没有变。

或者说，是大多数人的思维根本就不会变，毕竟世界观和价值观要重构确实很难。

就像另一个时空里一样，几十年间世界巨变，导致三代人有三种截然不同的观念，很难相互理解。

因为每种观念对应的是每代人成长的轨迹，在当时都是正确的，只是难以适应变革。

这大汉，其实也一样。

在李严这种老派士族眼里，现在的大汉和从前没什么不同，刘备所做的，就是王莽曾经做过的事。

在这些士族看来，刘备不愿让原有的世家豪门大规模存在，是因为世家强而受忌，任何试图独裁的人都会打压世家的，这是王莽做过的事。

而刘备的政策，在士族们眼里也是王莽曾经走过的路。

比如不允许奴隶存在，改奴仆为合同工，严厉禁绝人口买卖，这和王莽改奴仆为‘私属’很相似。

当然，实际上是不一样的，王莽的‘私属’是要求主家将奴仆作为‘亲属’看待，要以旁支挂靠的方式上主家的户口，每个人都将视为丁口交税——结果主家和奴仆两边都不愿意，因为绝大多数奴仆都是为了避税才做了仆人，而主家更不愿凭空多了那么多旁支……

但看起来确实有点像，毕竟核心政令都是禁用奴隶，禁止人口买卖。

再比如军屯，在士族们看来，这就和王莽搞的“王田入户”政策区别不大。

王莽称帝后，宣布废除土地私有，全部收归国有，称为“王田”，按户口重新分配土地，由县亭统一管理，并将三十税一的粮税改为了什税一。

其他政策也能对照，比如王莽也曾征收商税，仍是什税一，并全面施行盐、铁、酒、钱、矿等物资由政府直营，私人不得买卖，试图以国营产业垄断经营以便控制物价抑制兼并。

除了这些之外，还创造性的发明了“不事生产税”——这是为了向那些既不交农税又不交商税的群体收钱，毕竟不事生产的群体反而是资产最多且消耗最大的群体。

就连把匈奴和鲜卑等国降级为侯，也是王莽干过的旧事——刘备新设燕北、拓土东夷，移落罪的豪门族人充边；王莽也曾新设西海（今青海），将落罪士族强制移民。

整体看来，刘备的政策与王莽确实很相似。

在士族们看来，王莽这套已经被历史证明过了，是会招致天下皆反的……

因为王莽的政策落到地方，都是由士族推行的。

而推行的结果，就是“四海沸腾民不聊生”——这个“民”可不是指黔首草民。

草民一开始其实是认同王莽的，黔首只是穷，不是傻。

但没多久，政策在执行中变了模样。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负责实施的官吏不愿肥了国家穷了自己，地方豪族不愿将私产交归国有，不事生产的群体不愿意平白交税——这是人之常情。

官员是外地任职的，但具体办事的属吏却都是当地人，而且都是当地豪族子弟，是拥有私产最多的群体……

于是那些私人田产，在改制之后依然由当地豪族管理，只是官府不再存地契——可这反而给了各地豪族更多兼并自耕农的机会。

因为他们是政策最终的执行者。

仅仅两三年，官员反对，士族抗议，庶民造反。

各地豪族飞快的垄断了“国有资产”，一边垄断一边说“政策害民”，顺便还当了“拯救饥民”的好人。

黑锅嘛，最终都得扔到天子头上，谁让王莽要做天子呢。

而黔首草民，依然只能做看不到希望的牛马，地租还是六成没变，而且还多了个什一税——交税这种事，当然会被转嫁给黔首。

王莽施行这些政策后，不到三年，声望就从“古今至圣”变成了“篡位之贼”。

不是王莽的品行突然就败坏了，而是他上位后的政策，对那些能发出声音的士族不利。

王莽最终败亡了。

那刘备呢？

如今之世同样是豪族皆反刘备，只是刘备和王莽稍有不同——刘备身边有一群志同道合的寒士，还从军屯和各学院提拔出了许多出身卑微的庶民黔首。

可是，对士族们而言……刘备提拔寒庶，大办新学，从军屯佃户子弟中提拔官吏，这同样是在制造新一代士族，是在制造他们的同类。

而这些同类，早晚都会形成同样的意识。

人都有私心的，刘备的人也有，张绣这种豪族出身的将领更会有。

——这个逻辑是没错的。

李严是个脑子好使的人，也正是因为脑子好使，他才能想明白这个逻辑，并为之深信不疑。

聪明的人总是固执的，这种固执有时会被说成自信，有时会被说成自负。

因为李严并不知道刘备团队内部的利益分配方式……

刘备这边是满足了团队内部私心的，上上下下都有分红，张绣也有。

朝廷大半的收益都会用作分红——战争、官营产业以及军屯等等各种盈利业务，会将一半收益作为分红；非盈利事业如果能圆满达成目标也有分红。

这是股东模式，刘备确实制造了新一代士族，但这个新士族群体的运作逻辑已经不同了。

整个体系上下都是关联分红的，谁想谋私，那就是在侵害同僚的利益……虽然这套分红逻辑并不完美，漏洞不少，但至少短期内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现在张绣可比当初的张济富裕多了，军备开销又都是朝廷承担，所以张绣整编兵马时放弃那些不守纪律的胡骑一点都没心痛。

见李严有说服自己倒戈的意思，张绣决定配合一下，小演一把。

上次能演曹操，这次演李严说不定也行……

再说，本着能拖一会是一会的态度，张绣也应该和李严多聊两句，于是就附和着点了点头：“刘公新政，或许确实有其苛刻之处……但如今大势已成，如之奈何？”(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