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1章 炉上的火

阿豆先看见的。

他把门推开一半，问：“找谁。”

“找徒弟。”那人说。

“哪个徒弟。”

“昨儿进门的那个。”那人把扁担往地上一杵，喘了口气，“铁生。”

阿豆上下看了看他。

一件旧棉袄，脸上是风吹出来的红，手上全是黑。

“您是……”

“周铁。”

阿豆愣了一下。

铁生打北边来的时候说过，他师父姓周，西市口打针的，四十年。

阿豆把门推开，让他进来。

周铁不进来。

他先把扁担上的炉子卸下来，搁在台阶上，又用袖子把炉口擦了一遍，才抬脚跨过门槛。

“我这炉，借个屋角。”他说。

“堂里……不做铁匠活。”阿豆说。

“我知道。”周铁把炉子拎在手里，“炉不进正屋，不进药房，就搁后院墙根。下雨我自己搭棚。”

周铁把炉子在台阶上摆正，从怀里摸出一把小锤，敲了敲炉底，听响。

“这炉我背着走了二十天。”他说，“过河两回，怕潮，天天拿布擦。”

阿豆看着那炉子，觉得沉。

“背它做什么。”

“徒弟在这儿。”周铁说，“徒弟在哪儿，炉在哪儿。”

阿豆为难了。

他回头看后头。赵闲正从药房里出来，手里还捏着一张方子。

“老周。”赵闲说。

“您是……”

“我姓赵。”

周铁想了一下，忽然把手在袄上擦了擦。

“你是那个。”

“哪个。”

“堂里那个老人。”周铁说，“铁生说了，前头坐堂的是他师姐，后头还有个老人，不坐堂，只说话。”

“我是那个。”赵闲说。

赵闲走到台阶边，看了那个炉子一眼。

炉子不大，倒是极沉，炉壁

上一层老黑，炉口磨得发亮，底座四个角都磕圆了。

“这炉烧了四十年，炉膛里结了一层壳。”周铁说，“壳厚了火就慢，我一路走一路敲。”

“敲掉多少。”

“敲掉小半斤。”周铁说。

“这炉多少年了。”

“四十年。”周铁说。

“你今年多大。”

“五十七。”

“那就是十七岁起炉。”赵闲说，“炉跟你，比媳妇跟你的日子长。”

“十七岁起炉，头三年只学拉风箱。”周铁说，“我师父讲，火是炉子的话，你听不懂火，打出来的东西都是哑的。”

“听懂以后呢。”

“听懂以后，火听你的。”周铁说，“你想它软，它就软；你想它硬，它就硬。就一样，火不会骗人，人会。”

周铁说完这句，自己顿了一下。

周铁笑了一下，没接话。

“后头有半间空屋，原先堆药包。”赵闲说，“屋角给你，火你自己看着。有一条。”

“您说。”

“夜里不许烧。”赵闲说。

“为什么。”

“墙那边是针房。”赵闲说，“针不怕冷，怕烟。”

“还有一条。”

“您说。”

“这炉一天烧几个时辰，你自己报。”

“烧三个时辰。”

“那就三个时辰。”赵闲说，“烧够了就熄。炉不歇，你也不歇，两样都要坏。”

周铁点了头。

铁生听见动静从后院跑出来，一下站在台阶底下。

“师父。”

“别叫师父。”周铁说。

铁生不做声了。

周铁把炉子扛起来，往后院走。走到桌边的时候，他停了脚。

桌上一百二十根针还摊在那儿。

他搁下炉子，捏起一根，对着光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去。

“这批针，我打得急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