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2章：富贵人家出情种

吴用看着狼狈不堪，重枷压弯脊背，衣衫沾着尿渍尘土，发髻散乱，面无血色，浑身不停发颤的高惟岳，眼神愈发阴冷。

“高侍御史，既然现在真相已经大白。

此女蛇蝎心肠，诱骗你险些坏了国家大事。

何不如亲手刃了她，一来消解心中仇恨，二来亦可自证清白。”

话音落，吴用朝王怀递去一眼。

王怀跨步上前，一把薅住魏苒的发髻，猛地将她头颅狠狠按在木桌之上。

咚

——

沉闷撞击声，伴随着魏苒一声猝不及防的惊叫。

高惟岳浑身猛地一哆嗦，茫然抬眼，望向案上受惊的魏苒。

吴用取过一柄短匕，缓步走到他身侧。

他俯身，强行掰开高惟岳颤抖蜷缩的手掌，将冰凉的匕首塞进他掌心，又拉住高惟岳戴着重枷的手腕，半拖半引，一步步将他带到魏苒身前。

匕首的冷意透过薄皮刺入掌心，高惟岳的手臂不受控制地剧烈抖动，金属刀柄几乎握不住。

魏苒被按在桌面，眼角扫到近在咫尺的刀锋，呼吸骤然绷紧。

吴用的声音压得很低，贴着高惟岳耳边响起：

“动手。杀了她，你便是被奸谍蒙蔽的受害者。

若是不动，那便是同谋，十恶第三的谋叛大罪。”

冰凉的匕首被硬塞进掌心，刀柄硌得掌心生疼。

吴用扣着他戴枷的手腕，逼着刀尖抵向魏苒颈侧。

魏苒被按在石案上，散乱的发丝铺在青灰石面，一双眼直直望向高惟岳。

没有求饶，也没有怨毒，只静静看着他。

往日灯下一同品诗论画、晨昏侍立问安的模样，一瞬尽数涌上高惟岳心头。

纵使知晓所有温存全是骗局，可那些朝夕相伴的记忆，依旧牢牢缠在他的心神里。

他看着魏苒的眼，脑海一边是她细作的身份，险些倾覆西线战局的祸事，一边又是甜蜜相处的点滴。

两种念头撕扯着他，心底那根紧绷的弦骤然崩断。

高惟岳喉头爆发出一声嘶哑的哀嚎，手腕猛地一抖。

“哐当。”

匕首脱手，砸落在冰冷石地上，清脆响声在寂静的诏狱里格外刺耳。

他浑身剧烈抽搐，双腿一软，拖着

沉重枷杻瘫坐下去，埋首痛哭。

“我做不到……

我下不了手……”

吴用松开手，垂眸望着滚落的短匕，眼底不见波澜。

王怀松开按着魏苒头颅的手，侧头看向吴用，静待吩咐。

吴用淡淡开口，声音平静无起伏：

“哎，你选择一条更痛苦的路。”

魏苒缓缓抬起头，看向瘫坐在地痛哭的高惟岳，唇瓣轻轻翕动，却没有出声。

吴用冷眼扫过二人，心底清楚，一刀了结这两人，反倒太过便宜他们，不足以平息太尉胸中怒火。

死，有时候便是最宽宥的刑罚！

对这些早已预备好吞毒赴死的细作尤其如此。

一死，所有罪责、煎熬、愧疚便可一笔勾销，再不必承受漫长的折磨。

可是吴用怎么能如他们所愿。

他径直走到魏苒面前，伸出两指抚过魏苒脸颊，对着王怀说道，“下手也太重了些，也不知道怜香惜玉的，是个美人胚子。”

这话一出，魏苒瞳孔骤然睁大，一股寒意自脚底直冲头顶，肌肤泛起一层寒栗。

她望着吴用，连连摇头，声音发颤：“你想如何？”

吴用看了眼王怀，随后又看向魏苒，“兄弟们这几天抓人累坏了吧，正好放松放松。”

王怀嘿嘿一笑，舔了舔嘴角。

吴用看了眼高惟岳，“让他的高官人看着。”

说完便转身回到主案旁，提起银汤瓶，又斟满一杯茶汤，浅呷一口，缓缓点头。

“嗯，这才泡出了茶味。”

拒绝了王怀让自己先来的好意，吴用便出了刑房，准备再去审问那名老掌眼。

至于高惟岳和魏苒，吴用不禁摇摇头。

既然两人情意绵绵，恨海晴天的，那就用最侮辱的方式，让高惟岳生不如死。

这高惟岳简直是读书读傻了。

想起此人甲历（档案）

青州膏腴士族之后。

祖为光禄少卿，父任转运判官，田园广布，府第宏阔。

自小居于园林深宅，锦衣玉食，家藏万卷典籍、历代丹青，延名师授学，自幼便浸淫诗画雅事。

元丰八年登进士第，历州学教授、秘书省正字、庐州通判，崇宁三年擢侍御史。

一生坦途，生于锦绣堆中，不见世间阴诡，自诩恪守君子大义，终究惑于私情，为敌谍所驱策。

一生不知饥寒，未曾体会底层艰辛，心性理想化，看人只重风雅皮相，不识人心诡诈。

果然富贵人家出情种啊。

幽深的刑房之外，隔壁牢房隐约飘来秽言调笑、嘈杂声响，间或夹杂着高惟岳压抑不住的怒吼和魏苒的惊呼，一声声撞在石壁上，又散入阴冷潮湿的空气里。

吴用端着茶盏，心中没有一丝恻隐。

幸得这从头到尾，都是太尉布下的计中计。

倘若当初真被高惟岳一众台谏弹劾成功，太尉遭罢，他们这些追随太尉办事之人，谁又能落得善终。

世人常说夺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可断人仕途更甚。

他心底清楚，但凡踏入这座皇城司大狱，犯下这般通敌构陷的重罪，便再无活着走出的道理。

斩草，必须除根。

当吴用走进关押老掌眼的囚室，一时竟有些傻眼。

那老者坐在冰冷草席之上，面前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泡馍，正低头吃得津津有味，汤汁沾在嘴角，大口咀嚼，全然不见被抓入狱的惶恐。

吴用转头看向守在一旁的戴宗。

戴宗无奈地耸了耸肩

“还没来得及开审问话，人自己就全招了。

西夏拨给一品堂做联络点的经费藏在何处，都交代得明明白白，所求不过这一碗泡馍。”

老掌眼抬眼瞥见吴用，放下木勺，咂了咂嘴。

“我心里清楚，此番落网，本就没指望活着出去。

干我们这行当，一日不曾暴露，便一日提心吊胆。

如今被拿，反倒心里踏实。

拿一百两黄金换这一碗吃食，我把所知的情报尽数吐出，只求免受刑讯。

年纪大了，皮肉筋骨，扛不住那些苦楚。

只求容我安安稳稳吃完这碗断头饭，可否？”

吴用听着隔壁传来的惨声，再看眼前这一碗冒着热气的羊肉泡馍，一冷一暖，一悲一静，反差刺目。

他沉默片刻，微微颔首。

“且吃。吃完，把供词画押。”

老掌眼闻言，不再多言，低头继续大口进食，肉汤的香气，在阴暗狭小的囚室里漫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