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小学一年级

我到现在都能清晰地闻见三十年前那个九月的味道。巷口的梧桐树落下来第一片黄叶子，妈妈用新缝的蓝布书包给我装了崭新的铅笔盒，铅笔是前一天晚上她用小刀削得尖尖的，橡皮是带着草莓香味的水果橡皮，连田字格本的边角都被她压得平平整整。我穿着洗得发白的蓝白相间运动服，脚上蹬着刚买的白球鞋，攥着妈妈的手往巷口的小学走，心脏在胸口砰砰跳，像揣了一只乱撞的小麻雀。那天风把校门口的五星红旗吹得猎猎响，校长拿着大喇叭在台子上讲话，我看着身边全是和我一样背着新书包的小屁孩，突然反应过来，从这天起，我就不再是天天在巷子里疯跑的小屁孩了，我正式上小学一年级了。

我的小学就在老巷子的最深处，两扇刷着绿漆的大铁门，进去之后是两排矮矮的红砖平房，教室的地面是压得实实的黄土，墙角长着几丛指甲花，操场边上有两棵活了几十年的大槐树，夏天的时候落下来满地白槐花，我们下课了就蹲在树底下捡槐花，塞到嘴里甜丝丝的。一年级的班主任是个扎着马尾辫的年轻女老师，姓陈，说话声音软乎乎的，像春天吹过操场的风，她站在教室门口迎接我们，把我们一个个领到座位上，给每个人的课本封面上，工工整整写上名字。我坐在靠窗的第三排，把新课本一本本摊在桌面上，闻着纸张和油墨的新鲜味道，连大气都不敢喘，觉得“小学生”这三个字，实在是太光荣了。

最开始的上学新鲜劲还没过去，我就被汉语拼音给难住了。b和d永远分不清，p和q写着写着就反过来，我坐在座位上咬着铅笔头，盯着田字格本上歪歪扭扭的字母，急得满头大汗。那天陈老师走到我身边，蹲下来指着我写反的b和d，笑着和我说：“你看，右边有小辫子的是b，左边有小辫子的是d，以后就不会写错啦。”她握着我的小手，一笔一划带着我写了整整一页拼音，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她的头发上，闪着软软的金光。从那天之后，我每天放学回家，趴在小方桌前面写拼音，写满整整三页才肯出去玩，不到半个月，我就把所有汉语拼音全认熟了，第一次拼出完整的“我爱北京天安门”的时候，我举着拼音本在巷子里跑了整整一圈，恨不得让所有邻居都看见。

一年级最让我头疼的事情，就是早上的值日生工作。我们的教室是黄土地面，每天都要洒水之后用扫帚扫，我分到的扫帚比我半个身子还高，我攥着扫帚柄，扫不了两下就把黄土扬得满天飞，呛得旁边的小朋友直咳嗽。有一次我扫着扫着，不小心把墙角的半盆仙人掌碰掉在地上，花盆碎成了好几瓣，仙人掌的刺扎得我满手都是，我站在碎花盆旁边，吓得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陈老师听见哭声赶紧跑过来，蹲下来帮我把手上的刺一根根挑出来，没有骂我毛手毛脚，只

是摸着我的头说：“没事，咱们一起把花盆粘好，仙人掌重新种回去就好了。”那天放学之后，我和陈老师蹲在教室门口，用水泥把碎花盆一点点粘好，把仙人掌重新栽进去，后来那盆仙人掌在教室的窗台上活了好多年，我每次看见它，都能想起陈老师手上淡淡的雪花膏香味。

一年级的课间十分钟，是我们这群小屁孩最快乐的时光。大槐树下的跳皮筋永远排着长队，我们一群小姑娘把皮筋从脚踝升到膝盖，再升到腰的位置，嘴里念着“马兰开花二十一”，蹦蹦跳跳的像一群小麻雀。男孩子在操场边上拍洋画，把画着变形金刚和水浒好汉的硬纸片拍得啪啪响，谁赢了就能把对方的洋画全部揣进自己兜里。我那时候拍洋画的技术特别差，带了一整盒新洋画去学校，不到十分钟就输得只剩最后一张，急得我蹲在树底下差点掉眼泪，同桌的小男孩把他赢的洋画分了一半给我，拍着胸脯和我说，以后我教你拍，保证你下次能赢回来。后来我们俩天天放学之后留在操场边上练拍洋画，不到半个月，我就成了全班拍洋画最厉害的小姑娘，攒了满满一铁盒子的洋画，现在那盒洋画还躺在我家旧箱子的最底层，每张纸片上都印着我一年级的快乐。

我一年级的同桌是个留着小平头的小男孩，他书包里永远装着吃不完的橘子糖，上课的时候偷偷在桌子底下塞给我一颗，我攥着糖纸不敢吃，怕被陈老师发现。我们俩上课的时候在课本上画小人，在课桌中间用铅笔划了一道“三八线”，谁的胳膊越线了就要被对方用铅笔头扎一下。有一次期中考试，我写着写着铅笔突然断了，急得我眼泪都快掉下来，我忘了带削铅笔的小刀，周围的同学都在埋头写卷子，我急得在座位上扭来扭去，同桌偷偷把他手里的半根铅笔塞到我手里，自己用剩下的小半截铅笔接着写。那次我们俩的数学考试都考了一百分，陈老师给我们俩每人发了一朵大红花，贴在教室后面的光荣榜上，我站在光荣榜前面看着我的大红花，连蹦带跳地回家，把红花贴在我家的土墙上，好几个月都舍不得揭下来。

一年级的冬天来得特别早，刚下过第一场雪的那天，我们全班排着队去电影院看《大闹天宫》。我们穿着厚厚的棉袄，戴着毛线织的手套，排着整整齐齐的队伍，沿着巷子往电影院走，脚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我攥着前面小朋友的棉袄帽子，看着路边的雪被我们踩出一串长长的小脚印，心里激动得不行。孙悟空从石头里蹦出来的那一刻，整个电影院的小朋友都哇的一声叫出来，我坐在软软的电影院椅子上，手里攥着妈妈给我买的瓜子，瓜子仁还没剥出来，眼睛就死死粘在大屏幕上，连眨眼都舍不得。电影散场之后，我们一群小朋友在雪地里学孙悟空翻跟头，摔得满身都是雪，棉袄袖子全湿了，

回家之后被妈妈轻轻拍了两下屁股，也一点都不觉得疼。

一年级下半学期，学校组织春季运动会，我报了六十米短跑项目。比赛那天我站在起跑线上，看着身边的小朋友都摩拳擦掌，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发令枪“啪”的一声响，我攥着拳头往前冲，耳边全是风的声音，还有全班同学扯着嗓子喊我的名字加油。我拼尽全力第一个冲过终点线，拿了人生中第一张运动会第一名的奖状，陈老师把我抱起来，举着我的手绕着操场走了半圈，全班同学都围着我欢呼。那天我举着奖状往家跑，推开门的时候妈妈正在揉面蒸馒头，看见我手里的奖状，手上的面粉都没顾得上擦，就把我抱起来转了个圈，当天晚上在我蒸的馒头上面，点了一个红红的小印章，说这是给我的第一名奖励。

我那时候上学特别积极，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背着蓝布书包往学校跑，教室的门还没开，我就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掏出语文课本大声朗读。有一次下大雨，巷子里的路全被雨水淹了，妈妈穿着雨靴，把我扛在肩膀上，踩着没过膝盖的积水往学校送，我趴在她的肩膀上，举着我的新书包，怕把课本打湿。赶到学校的时候，我看见陈老师站在教室门口，裤腿全湿了，手里拿着干毛巾，挨个给我们这群小屁孩擦脸上的雨水。那天我们全班二十多个小朋友，坐在暖乎乎的教室里，一起大声朗读“我爱北京天安门”，窗外的雨哗哗下着，教室里的读书声飘出去，混着大槐树的树叶声，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好听的声音。

一年级的最后一天，我们领完成绩单，陈老师给我们每个人发了一朵大红花，还有一个用彩色纸折的小飞机。她站在教室门口，摸着我们每个人的头，和我们说，下学期你们就是二年级的小朋友啦，要更懂事，更爱学习。我攥着成绩单和小飞机，站在大槐树底下，看着陈老师的马尾辫在风里晃，突然就有点舍不得。我背着蓝布书包往家走，把小飞机往天上扔，看着它飞过老巷子的梧桐树，飞得高高的，像我上一年级这一整年的日子，轻飘飘的，全是甜丝丝的快乐。

现在距离我上小学一年级，已经过去整整三十年了。老巷子的小学早就翻新成了新的教学楼，当年的大槐树还立在操场边上，枝繁叶茂的，每年夏天还落满地的白槐花。去年我回老巷子，刚好碰见当年的陈老师，她头发已经白了一半，还站在一年级的教室门口，迎接刚入学的小屁孩们。我站在教学楼底下，看着那些背着新书包、眼睛亮晶晶的小朋友，就像看见了当年的自己。上小学一年级的那一年，是我这辈子最软、最甜、最干净的一年，我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第一次学会认字、学会读书、学会和小伙伴手拉手长大，所有最纯粹的快乐，全部封存在那一年的红砖平房里，永远都不会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