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月夜隘口燃烽火，雷霆洗甲见残局

第一百一十四章月夜隘口燃烽火，雷霆洗甲见残局

时序入夜，一轮残月悬于墨色群山之上，清冷月光薄薄洒遍山野。

黑山峪之外数十里，崔、卢两家坞堡灯火尽数熄灭。两千三百余名世家私兵悄然集结，甲胄以麻布包裹消弭金属碰撞之声，矛戈弯刀整齐捆束。另外被重金利诱而来的一千二百名山匪自各个山谷汇集，衣衫杂乱，手持刀斧、猎弓，身上裹挟着山野悍戾之气。

三千五百余人的联军，没有擂鼓，没有高举大旗，趁着沉沉夜色，沿着山间僻径，向着黑山峪方向衔枚疾走。

崔晏一身劲装，骑在一匹黑马之上，面色阴鸷。卢渊紧随身侧，二人身边簇拥亲卫。他们刻意避开官道，专走少有人迹的山道，力求悄无声息，直扑峪口。

“今夜一战，踏平恒远城，生擒王恒。”崔晏压低嗓音，传令全军，“攻破之后，峪中金帛物资，任由诸位自取。唯独王恒本人，务必留活口，我要亲自问一问，他究竟凭什么，要来倾覆青州数百年世家门第。”

山匪队伍之中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重利诱惑之下，亡命之徒们士气被煽动起来。

崔晏心中依旧存有侥幸。在他固有的认知之中，王恒麾下不过是一群流民拼凑而成的乌合之众，所谓惊雷火器数量定然有限，只要大军突进，近身混战，便可凭借人数优势淹没对方。他全然不曾真正估量过热武器对冷兵器军队究竟有着何等碾压级的力量。

距离黑山峪隘口尚有十余里。

高悬夜幕的无人机，螺旋桨发出微弱几乎不可察觉的嗡鸣，红外镜头将地面大队移动的热源清清楚楚传回恒远城指挥部。屏幕之上，一大片密集光点正在不断向前推进，行军路线、队伍规模、前后排布一览无余。

值守操作员立刻上报议事堂。

“城主，崔卢联军已经出动，共计三千四五百人，走北山小路，预计一个半时辰之后抵达峪口。”

王恒、李崇德、阿豆三人正坐镇指挥部内，墙面上悬挂大幅作战地图，通讯讯号连通各处阵地。

王恒看向屏幕上流动的光点，神色平静：“果然来了。”

阿豆上前一步，眼神锐利：“各阵地已经全部就位。隘口两道砖石防御工事，四挺重机枪分别占据左右制高点，六十支步枪分散布防壕沟，两门迫击炮已经校准射击诸元，炮弹装填完毕。外围的绊发警示装置、照明弹全部待命。外围巡逻小队尽数撤回主阵地，不与敌军做无谓纠缠。”

按照既定战术，并不前去半路截杀，只据险固守隘口，以逸待劳，等待敌军主动撞到火力网当中。

“传令，各阵地严守命令，没有开火信号，任何人不许擅自射击。”王恒缓缓开口，“优先杀伤阵列，不要一味屠戮，尽可能留下俘虏。战斗结束之后，所有物证，都要留给朝廷敕使。”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残月渐渐西斜，山间夜风愈发寒凉。

崔卢联军终于行至黑山峪隘口之外两里开阔地带。遥遥望见峪口巍峨的砖石堡垒，高墙耸立，垛口静悄悄的，看上去一片沉寂，仿佛毫无防备。

“看来他们果真没有料到我们今夜会举兵突袭。”卢渊低声笑道，语气之中带着一丝狂喜，“时机正好，全军列阵，即刻发起冲锋！”

号角一声低低吹响，压抑许久的联军骤然展开阵型。私兵在前列成密集方阵，山匪分列两翼，手持兵器呐喊出声，向着峪口隘口蜂拥狂奔而来。三千多人的脚步声汇聚在一起，震得地面微微震颤，喊杀之声响彻山谷。

直到敌军冲到距离防御工事三百五十米左右。

“放照明弹！”

一道命令下达。

砰——

一枚照明弹拖着白光冲上夜空，轰然炸开。炽白强光瞬间铺满整片战场，黑夜恍若白昼。正在冲锋的联军士兵骤然被强光刺得睁不开双眼，阵列当场出现一阵混乱。

下一秒，枪声骤然炸响。

哒哒哒哒——

制高点之上，四挺重机枪同时开火，火舌接连不断喷射而出。密集的子弹如同狂风骤雨一般泼洒向冲锋的人群。

血肉横飞。

冷兵器时代密集冲锋的步兵阵列，在机枪火力面前等同于活靶子。一排排冲在最前方的私兵如同被无形镰刀割倒，甲胄挡不住金属弹头，矛戈尚未能够触及城墙，便成片倒在血泊当中。惨叫声、哀嚎声此起彼伏，方才声势浩大的冲锋浪潮，撞上一堵无形的雷霆之墙。

崔晏骑在马上，眼睁睁看着自己麾下精锐不断倒下，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此前他只听闻惊雷兵器威力不凡，却万万没有想到杀伤力竟然恐怖到这般地步。

“稳住阵型！不要慌乱！继续向前冲！贴近城墙！”崔晏嘶声竭力吼叫，试图稳住军心。

然而死亡的恐惧已经攫住士兵心神。炮弹呼啸破空，两门迫击炮开始轮番轰击，炮弹落在人群之中轰然炸开，碎铁片横扫四周，泥土混着残肢四处飞溅。

六十支步枪分布壕沟垛口，有条不紊进行点射，凡是想要重整队伍的军官、头目，尽数成为优先狙杀目标。

冲锋的队伍死伤急剧攀升，尸体层层叠叠铺满隘口之前的平地，鲜血顺着土地沟壑缓

缓流淌。三千五百人的大军，甚至没有能够摸到峪口城墙一块砖石。

一部分山匪率先崩溃，再也不敢向前，丢下兵器转身向着山林四散奔逃。一两个人逃窜很快演变成雪崩一般的大溃败。私兵军心随之瓦解，再也无人愿意听从号令，争先恐后掉头奔逃。

“不许退！谁敢后退，立斩不赦！”卢渊拔出腰间佩剑，接连斩杀数名想要逃跑的士卒，可是依旧挡不住全线溃散的大势。

“大势已去，快走！”亲卫奋力拉住崔晏的马缰，拼死护着两位家主，向着来路仓皇突围逃走。

阿豆站在工事之后，冷眼望着战场：“城主，是否派出部队追击？”

王恒摇了摇头：“不必穷追。守住隘口即可。派出小股巡逻队伍，控制战场，收拢俘虏，清点缴获刀兵、旗帜、崔卢两家的家徽信物，保全现场原状。通知郑家，派出人手封锁周边山道，拦截溃散逃兵。不必强求擒获崔晏、卢渊二人，留他们一条性命，让他们活着，等候朝廷敕使抵达，亲自对簿。”

枪炮之声渐渐平息，山谷重归寂静，只剩下伤兵断断续续的呻吟在夜风当中回荡。

整整一夜，恒远城军士通宵值守战场，封存所有物证，救治敌方伤员，把投降的士兵集中看管，一切现场原封不动保留下来。

第二日清晨，天光大亮。

一路南下的朝廷敕使仪仗，恰好行至黑山峪隘口之外。

捧着册封敕书的礼部官员掀开马车帘幕，正要派人上前通报，目光一扫前方旷野，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漫山遍野尸骸狼藉，土地被鲜血浸染，断裂的矛戈、丢弃的甲胄散落得到处都是。重伤被俘的联军士兵蹲坐在一旁，崔、卢两家的旌旗撕裂倒伏在泥土血泊之中。空气中弥漫挥之不去浓重的硝烟与血腥气息。

随行一众官吏、御前护卫，全部呆立原地，谁也没有料到前来宣旨，迎面看见的竟然会是这般惨烈的战场残局。

礼部宣旨官员脸色发白，喉头滚动，一时间竟不知应当如何开口宣读那道册封王恒为青州镇抚使的诏书。

就在这时，峪口城门缓缓打开。

王恒身着一身素色长衫，身后跟着李崇德、一身戎装的阿豆，率领一队军容严整的新军缓步走出。

王恒神色平静，对着敕使拱手行礼，声音清晰传到对方耳中：

“天使远道而来。昨夜崔晏、卢渊私起大军，兴兵突袭恒远城，意图屠戮一方。人证物证，俱在此处。还请天使明察。”

晨光之下，遍地硝烟未散。一纸册封诏书，骤然被推到最为尴尬也最为关键的十字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