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钦差入峪观神迹，盛世安邦破谗言

第一百一十二章钦差入峪观神迹，盛世安邦破谗言

驿道之上车辙滚滚，尘土漫天。

御史中丞张怀安一行数百人的钦差仪仗，已经行至青州城外。刺史周岳率领州府主要僚属出城三十里迎接，崔晏、卢渊等世家家主也亲自到场，冠服齐整，列队于道旁。

崔晏面上一派恭顺，心底却早已打好算盘。这一趟他早已打点好了随行之中几名心腹属吏，只待进入黑山峪，便想方设法罗织罪证，引导张怀安认定王恒蓄意谋逆。沿途州县之中，四处散播流言，说恒远城内藏妖物，私造杀伐凶器，收容亡命之徒，只等钦差听信传闻，一纸奏疏送回京都，朝廷大军便可长驱直入踏平山谷。

寒暄礼节已毕，张怀安神色冷淡，并不接受世家私下宴请，开门见山。

“本官奉陛下圣谕，前往黑山峪实地巡察。各州官吏、世族人士，不必随同前往，留居青州城内等候消息即可。”

此言一出，崔晏脸上的笑容不由得僵住。他本打算随同钦差一同进入恒远城，伺机从中作梗，捏造见闻，没料到张怀安行事极为审慎，直接将他们挡在门外。

周岳在一旁冷眼旁观，心中暗自叹息。这位御史中丞素有刚直之名，不会轻易受人摆布，此番黑山峪之行结局，尚且扑朔迷离。

第二日清晨，张怀安只带上二十名御前护卫，六名文书吏员，轻装启程，直奔黑山峪。一路行来，沿途景象便已经超出众人预想。

原先这片地界本是荒山野岭，盗匪横行，流民四处漂泊，田地大片荒芜。可如今通往恒远城的山路，已经被拓宽平整，路面铺碎石碾压夯实，车马通行顺畅。道路两侧新开垦出大片良田，引水沟渠纵横交错，不少流民在此定居，搭建起连片屋舍，田间农夫耕作有序，沿途市集熙熙攘攘，粮铺、药摊、铁器作坊依次排开，往来百姓脸上不见饥寒愁苦，反倒多了几分安稳生气。

随行的几名文书面面相觑，这和事先听闻的“山贼巢穴、亡命渊薮”说辞，完全是两幅光景。

行至峪口，两座砖石堡垒扼守通道，岗哨林立，旌旗整齐。一队身着统一新式军装的士兵列队而立，站姿挺拔，军械锃亮，纪律森严，不见半分草寇习气。

阿豆一身戎装，上前以礼相迎，并未显露敌意：“恒远城主事等候钦差大人多时，请随我入城。”

张怀安压下心中诧异，颔首率众进入恒远城内。

城墙乃是砖石水泥构筑而成，平整坚固，远超大齐各地州府城墙。城内街巷规划整齐，划分居民区、工坊区、仓储区、军营区，道路宽阔笔直，排水沟渠四通八达，街面干干净净，不见寻常古城之中随处可见的污水污物。街边开设学堂，孩童诵读之声隐隐传出；卫生院之内，医者使用来自王恒传授的简易外科手段救治病患，处置外伤，百姓排着长队等候诊治。

张怀安一路走马观花，越看神色越是凝重。他见过京都繁华，也走遍大齐不少州县，即便是郡城，也很难做到这般井然有序。

王恒并未摆出刻意炫耀的姿态，只是以宾客之礼相待，并不卑躬屈膝，也没有盛气凌人。

“中丞大人奉旨巡察，恒远

城上下自当配合。城内各处，军营、工坊、屯田、学堂、仓储，大人皆可随意走访，随行吏员可以自行问询百姓，不必有人陪同干涉。是非曲直，任凭大人亲眼分辨。”

这番坦荡姿态，反倒让原本带着戒备之心的张怀安心生几分好感。若是心中有鬼，定然会处处设防、百般遮掩，绝不敢放任钦差随意走访查探。

接下来整整两日，张怀安一行人分头行动。文书走上街头随机拉住普通百姓问话，问询他们因何来到黑山峪，日子过得如何。

绝大多数都是此前流离失所的流民，遭遇战乱灾荒，田地被世家兼并，走投无路流落山野，来到恒远城之后，能够领到口粮，有活可做，按月领取饷银，可以安家，孩童能够入学读书，伤病可以得到医治。百姓言语之间满是感激，没有一人说出王恒胁迫作乱、横征暴敛的言辞。

当然其中也混有崔家暗中安插进来的眼线，刻意编造谎话诋毁恒远城，只是说辞漏洞百出，前后言语无法对应，被心思缜密的张怀安一眼识破，当即下令拿下审讯，稍加讯问便把崔家暗中指使之事全盘招供。

拿到这份口供，张怀安眼底寒意渐生。

第三日，王恒邀请钦差一行人前往后山冶金工坊参观。

远远便能望见高耸的高炉，烟囱之中黑烟缓缓升腾。还没有走近，便听见机器隆隆轰鸣之声传入耳畔。矿石破碎机飞速运转，大块坚硬的铁矿石被碾压成细碎矿砂，鼓风机高速转动，气流源源不断送入炉腔。高炉炉膛之内火光熊熊，热浪隔着数十步依旧扑面而来。

待到开炉时刻，赤红滚烫的钢水顺着出钢口奔涌而出，耀眼的火光映亮所有人的面庞，灼热的气息滚滚而来。

张怀安以及一众从未见过近代冶炼工艺的朝廷官吏呆呆伫立原地，一时失语。

他们见过官营冶坊，土炉矮小，产量微薄，炼出来的铁料杂质繁多，每一批产出都要耗费数月人力。可眼前这座工坊，昼夜不息，一次开炉便能够流出如此大量质地精纯的钢水，这般技艺，早已超出当世认知。

随行吏员取出一小块冷却完毕的钢锭，以短斧奋力劈砍，斧刃出现缺口，钢锭本身却只留下浅浅一道印痕。

“世间竟有如此精铁……”一名老吏不由得低声喃喃自语。

张怀安久久沉默，心中已然明白了世家为什么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除掉王恒。这般改天换地的技艺，如果任由其发展下去，延续数百年的士族根基，迟早会土崩瓦解。所谓谋逆罪状，不过是欲加之罪的借口。

看完冶金工坊，随后又前往新军营地。

操场上数百名士兵正在操练，队列进退整齐划一，令行禁止。阿豆特意应钦差要求，进行了一场实弹演练。

砰砰枪声骤然响起，枪声连绵，硝烟弥漫，远处木靶接连被击碎。巨大的枪声震得几名文吏浑身一颤，下意识后退数步。

张怀安死死盯着远处被打得粉碎的靶垛，后背泛起一层寒意。他终于真切体会到，崔卢两家口中所说的“惊雷凶器”究竟是什么。手中掌握如此威力巨大的杀伐利器，若是有意起兵作乱，想要荡平青州各座城池，几乎可以说是易如反掌。

可他环视军营，粮草仓储充足，军械虽强，却没有调动大军出征备战的迹象，全军驻守恒远城之内，只是固守山谷，练兵自卫，从未向外攻占州县。

傍晚时分，钦差一行人回到议事堂。厅堂之内灯火摇曳，张怀安端坐席位之上，神色复杂地看向王恒。

“王先生，今日巡察诸事，本官尽数看在眼中。”

“崔、卢等世家递送至京都的诉状，许多乃是夸大捏造，甚至刻意安排人手作伪证，本官已经拿到确凿证据。恒远城收容流民，开荒兴业，兴办学堂医馆，冶炼新材，于地方本是功绩。”

话锋微微一转，他语气郑重：“可你私筑城池，自建军队，手握当世所无的杀伐器物，不受朝廷官吏统辖，这一桩桩，同样都是摆在明面上的事实。纵使眼下并无反意，朝廷又如何能够安心？”

这才是核心矛盾。

王恒早已经预料到对方会说出这番话，缓缓开口：“中丞大人，大齐土地兼并愈演愈烈，世家肆意扩张，无数百姓流离失所。我若是解散队伍，拆毁城防，黑山峪数万百姓，转瞬之间便会再度任人宰割。我无意起兵颠覆朝廷，但是也不可能将数万追随者的性命拱手交出，任人摆布。”

“我愿意向大齐朝廷称臣纳贡，每年上缴赋税，接受朝廷名义册封，不僭越帝王名号。但是恒远城内部政务、军务、工坊，需要保留自治之权。双方可以互通贸易，新式冶炼技术、良种、新药，皆可以向朝廷开放。”

这是王恒权衡许久拿出的折中方案。先取得朝廷法理层面的承认，换取发展时间，继续壮大工业实力，积蓄力量，静待时机。

张怀安闻言不由得心神震动，这条件可以说是进退有度。既没有割据自立公然与朝廷分庭抗礼，又守住了恒远城最根本的自主权。

他没有立刻答复，此事已经超出一名御史可以决断的权限，需要如实写就奏章，送回京都交由陛下与朝堂百官商议。

就在二人议事之时，暗中蛰伏的郑家，又送来一份密函。函中完整罗列崔、卢两家私蓄死士，兼并土地，截留赋税，私下训练私兵的一桩桩罪证，源源不断送到张怀安手中。郑家已然下定决心，彻底赌在王恒身上，把往日收集而来的世家把柄尽数抛出。

至此，局势彻底反转。

原本是世家打算借钦差之手构陷消灭王恒，如今钦差手中，反倒握下了厚厚一摞可以扳倒青州门阀集团的罪证。

当夜，张怀安在灯下奋笔疾书。两份奏章，一份据实陈述恒远城所见所闻，转述王恒提出的自治称贡方案；另一份则列举崔卢薛三家诸多不法罪状，请求朝廷予以处置。

两套奏章密封妥当，派遣亲信八百里加急快马，连夜启程奔赴千里之外的京都。

与此同时，崔晏在青州城中翘首期盼消息，日日等候钦差传回罗织而成的罪证，等着朝廷降下讨伐圣旨。他尚且浑然不知，自己手中的刀，已经调转方向对准了自己。

京都朝堂之上新一轮更加激烈的博弈，正在悄然酝酿。而恒远城这边，钢炉炉火不曾熄灭，车床不停转动，新军加紧训练，工业建设一日千里，势力还在飞速扩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