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重关锁峪防窥伺，寒渊魔啸动星霜

第一百零二章重关锁峪防窥伺，寒渊魔啸动星霜

一声魔啸自万丈深渊底部滚滚升腾而起。

并非尖锐刺耳的嘶吼，而是低沉、浑厚，仿佛来自太古洪荒的轰鸣，震荡整座黑山峪的山石土层。岩壁缝隙簌簌抖落碎石尘土，山谷间盘旋的黑雾随声浪翻涌咆哮，如同被狂风搅动的墨海，层层叠叠向上抬升。

镇溟古坛的石砖跟着微微震颤。

王恒立在祭坛边缘，脚下石台传来一阵阵细密的麻意，肩胛之下那道烙印骤然滚烫，一股狂暴的恶意顺着神魂直往脑海里冲撞而来。这一回幽溟没有编织幻境，也没有动用幻术蛊惑，仅仅只是一声宣泄怒火的长啸，便隔着重重岩层、残存天雷禁制，直接冲击人的心神。

“稳住心神，切勿被魔音侵扰！”李崇德厉声喝喊，抬手自怀中取出两束以朱砂浸泡过的艾草，分别递给身旁护卫与阿豆，“点燃艾草，烟气可以稍稍隔绝渊底的神魂冲击。”

火星亮起，淡红色烟气袅袅升腾。萦绕在众人耳畔那令人眩晕的嗡鸣，方才稍稍退去几分。

王恒咬紧后槽牙，强行压下脑海之中翻腾的眩晕感。他能够清晰感知渊底那尊魔躯的暴怒。幽溟听见了他定下的三日之期，听懂了封灵献祭的决意。

三日，便是留给双方最后的时限。

幽溟要在这短短三日之内冲破封锁，杀死媒介王恒，挣脱万古锁链的禁锢；而王恒一行人，则要扛住全部攻势，守住祭坛，等到仪式开启的那一刻，以两界门户为囚笼，将幽溟永久封死在时空裂隙的尽头。

“传令下去。”王恒收回望向深渊的目光，神色冷定，声音一字一顿传遍祭坛，“即刻执行封峪之策。”

一声令下，早已预备妥当的部署迅速运转起来。

驻守山口堡垒的队伍分出半数人手，奔赴黑山峪各处山道隘口。伐木队入山，砍伐巨木，将几条可以绕到后山的羊肠险路直接用断木、巨石彻底封死，只留下一条直通山口堡垒的主通路。所有旁侧小径全部设置拒马、陷坑、预警铃铛，但凡有活物踏足，便会立刻发出清脆刺耳的铃响。

壕沟之外增设三层绊索预警网，网上悬挂铜铃，网丝之上还涂抹了一层遇煞即燃的焚煞药粉。无论是高阶隐煞谍兽潜行渗透，还是官府密谍趁着混乱摸进山谷，只要触碰到绊索，火光与铃声便会同时响起，不给对方隐匿身形的机会。

阿豆亲自带队调度，奔走于各个哨卡之间。铠甲外面落满一层薄薄黑灰，连日紧绷作战，眼底已经浮出浓重的青黑，却丝毫不见倦怠。

“每一处哨位轮换值守的间隔减半，不分昼夜，轮班盯防。夜间增派游骑沿着防线外围往复巡弋，不许出现半点空档。”阿豆高声吩咐麾下哨官，“但凡见到身形诡异、气息阴寒之物，不必请示，直接以火筒、药粉迎击，首要目的是示警，不必强求斩杀。另外，严格盘查每一名入山之人，文书、信物逐一核验，哪怕是刺史派来的州兵，也只允许驻扎山口之外，不得越过堡垒踏入黑山峪腹地半步。”

这一条命令，最为棘手。

三百州兵已经在半日之后开赴黑山峪山口，旌旗林立，甲胄鲜明，带队的乃是刺史府麾下一名游击将军。此人手持刺史手令，理直气壮要求率军进入峪内协同布防，口口声声只为共御浊煞，实则奉了刺史密令，要深入山谷，仔细探查一切异状。

山口堡垒之外，两军对峙。

游击将军身披熟铜铠甲，勒住马缰，面色不悦，目光望向高耸的黑山峪山谷入口：“本将奉刺史大人军令，领兵前来助守黑山峪。如今峪内魔物猖獗，正是用人之际，尔等反倒闭门拒客，不让官军

进山，是何道理？莫非心中有鬼，刻意想要遮掩什么秘事？”

堡垒城头，阿豆按刀而立，并未动怒，只是语气不卑不亢，按照此前商议好的说辞从容应答：“将军息怒。并非我等有意抗拒军令。黑山峪山谷之内弥漫浊煞毒气，寻常士卒未曾修习过抵御煞气的法子，贸然入山极易被浊气侵染心神，最后沦为畸兽。先前已经有不少乡勇不慎中招，化作怪物，白白折损性命。为将士性命考量，官军最好驻扎山口之外，构筑外围防线，拦截逃窜出来的畸兽，便是莫大功劳。山谷之内，自有我商行一众熟习煞毒之人驻守。”

这套说辞，早已经反复打磨。

游击将军眉头紧蹙，手中紧紧攥着刺史手令，心中自然不信这套说辞。他此行任务就是进山探查王恒的行踪、搜寻传闻之中的上古法阵。若是只能驻守山口之外，等于全盘落空，回去之后无法向刺史复命。

“一派托词。”游击将军沉声道，“刺史大人军令如山，命我协同守御峪内，若是只守山口，便是违令。今日我定要带兵入谷。”

说罢，他抬手便要挥手号令麾下军士向前推进。

就在这时，李崇德自堡垒城门缓步走了出来。一身长衫，神态从容，手中捧着一封书信，径直递到游击将军面前。

“将军稍安勿躁。这是我亲笔写给刺史大人的回函。”李崇德声音平稳，“黑山峪之内的确凶险万分，绝非虚言。倘若将军执意率军强行入谷，一旦麾下兵卒遭浊煞异化，在山谷之中大肆屠戮，到时候局面彻底失控，这份罪责，不知将军能否独自承担？如若将军不信，可派遣两三名随从，不带兵器入山短暂查看情况，其余人马一律留在山口安营扎寨。多一人踏入腹地，便多一分变数。”

他把利害讲得清清楚楚，同时又稍稍退让，允许对方派遣寥寥数人随从进山，不至于把局面闹到彻底决裂。

游击将军脸色几番变幻。

他可以强硬领兵冲锋，可是一旦麾下士兵真的被浊煞侵染异化，这笔罪责最后必然全部落到自己头上。刺史想要探查秘密，却并不愿意承担士兵大量异变死伤的后果。若是事态闹大，刺史只会把自己推出来当作替罪之人。

沉吟良久，游击将军只得咬牙做出妥协：“好。我派遣三名亲随，随你入山探视峪内情形。其余兵马就地在山口之外安营。但尔等须记住，三日为期，三日之后，倘若黑山峪局势不见好转，本官必定再度领兵前来，到时候再无商量余地。”

三日。

恰好和王恒定下的封灵仪式时间重合。

李崇德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颔首应下：“可以。”

三名不带兵刃的亲随很快挑选完毕。这三人都是心思缜密，善于察言观色，刺史特意安排在游击将军身边，此番便是借着探视之机，进入黑山峪腹地，四处搜寻线索，记录异象，希望能够寻到一丝半点关于王恒来去无踪的秘密。

李崇德领着这三人向山谷内部行进，一路上刻意引导路线，只走开阔的主山道，避开后山镇溟古坛的方向。沿途不断讲述浊煞种种可怖之处，指给他们看山石上残留的畸兽爪痕、被黑雾腐蚀枯死的大片林木，言语之间处处把一切奇异现象全部归因于黑山峪本土残存的上古法阵。

他刻意演示几处提前布置好的简易阵机，火光、微光此起彼伏，营造出所有神异力量都根植这片山谷土地的假象。

三名密探四处留心观察，目光不停扫视山林每一处角落，不断记下所见景象。可无论如何搜寻，始终找不到任何可以让人凭空消失、凭空现身的门户痕迹。只能够确认，整座黑山峪当中的确存在一套年代久远的上古法阵体系。

他们万万料想不到，那一道关键门户根本就不在这个时空，并不身处这片山谷之中。

趁着官府密探被牵制在前山山道的间隙，后山镇溟古坛这边，最后的筹备工作正在争分夺秒推进。

祭坛石室之内，远古残碑静静悬浮半空，散发出幽幽蓝光。王恒盘膝坐在石碑之前，双目闭合，神魂沉浸，反复研读碑身之上残存的太古符文。

封灵献祭仪式的每一道步骤，每一处力量流转路径，每一道需要规避的凶险陷阱，他已经在心中推演了无数遍。

仪式启动之时，两界厨房门框将会化作时空锚点，撕裂夹缝，延伸出无形枷锁，跨越两个世界，直接扣锁住渊底幽溟的本体。但这套仪式并非万无一失。

最大两处隐患，其一，仪式过程之中，幽溟必然会倾尽全部本源力量疯狂反扑，以魔念冲击主持者王恒的神魂，只要他的意识出现片刻崩溃、被浊煞同化，仪式就会调转方向，不是封印魔神，反而是打开通道，将幽溟接引去往现代人间，酿成灭顶大祸。

其二，献祭开启瞬间会爆发极为强烈的时空震荡波动。如此巨大的能量涟漪，极有可能穿透世界壁垒，被这一边世界的高人、官府当中有心之人捕捉感知。一旦在仪式最紧要的关头，有人闯入祭坛干扰流程，整个大阵便会直接崩解。

“祭坛外围，再增设一重迷障法阵。”王恒睁开双眼，眼底带着一丝疲惫，语气依旧坚定，“以石料、朱砂、药粉构筑，不求能够杀伤敌人，只求可以遮蔽仪式启动之时向外逸散的时空波动，尽量拖延外人察觉的时间。”

留在祭坛值守的一众护卫立刻领命开工。凿石、研磨药料、勾勒阵纹，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响彻石台。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夜幕缓缓降临。

月色惨淡，被漫天黑雾层层遮蔽，仅仅只能透过缝隙漏下几缕微弱灰白的光。

幽谷深处，畸兽嘶吼此起彼伏，一波又一波小规模兽潮持续冲击山口防线。火筒轰鸣，烈焰腾起，夜空之中不断升腾起滚滚黑烟。防线之上的将士不眠不休，浴血坚守，火光映照着一张张布满尘土与血丝的脸庞。

三日倒计时的第一夜，便已经如此残酷。

就在人人紧绷心弦，全力筹备决战的时候，谁都没有留意，在黑山峪西侧一处人迹罕至的断崖之下，一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细微黑影自黑雾当中悄然滑落。

它既不是幽溟派出的隐煞谍兽，也不是刺史派遣而来的官府密探。

这一道身影身形佝偻，一袭破碎的道袍沾满污泥，半边面孔已经被浊煞侵蚀，皮肤爬满蜿蜒紫黑纹路，一双眼睛半是清明，半是被魔气占据的浑浊猩红。

是魏方士。

当日天雷轰击渊底，他为了牵制魔物身受重创，众人都以为他已经在那场大战之中身死，葬身于黑雾火海之内。谁也不曾想到，他并没有就此殒命。

幽溟没有直接杀死他，而是将他掳入黑雾深处，以浊煞侵入躯体，想要将这位通晓上古阵法的方士慢慢腐蚀，化为自己手中一枚暗棋。数日以来，魏方士一直在魔煞之中苦苦挣扎，在沉沦与清醒之间反复拉扯。

今夜，他挣脱了短暂的桎梏，自黑雾渊底逃了出来。

只是他的神智已经摇摇欲坠，身体大半都遭到魔煞浸染。

他踉踉跄跄靠在冰冷崖壁之上，抬眼，目光穿透重重山林，遥遥望向山巅那座灯火摇曳的镇溟古坛。嘴唇微微哆嗦，不知道此刻心中究竟存留的是善意，还是已经被魔神种下了毁灭的念头。

一枚生死不明、立场难料的暗子，悄然抵达战场边缘。局势，再添一重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