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集 伯温定策埋伏兵，定方鏖战引敌入

中军大帐灯火通明，帐内数根粗大牛油巨烛静静燃烧，跳动的烛火将人影投在帆布帐壁之上，摇曳不定。刘伯温端坐案前，一身文士长衫外罩薄甲，神色沉静。宽大的木桌上平铺着一份完整的云漳地形图，山川要道、城门隘口、林地溪流都以朱砂细细标注，他修长的指尖缓缓落在连通东南门的南侧主干道，稍作停顿，随即抬眼看向身侧亲兵，轻声吩咐，传召苏定方前来大帐议事。

不多时，帐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苏定方身披重甲大步跨入帐中，甲片摩擦碰撞，发出细碎的锵锵声响。走到案前，他停下脚步，抬手抱拳行礼，身姿笔挺，静静立于一侧等候军令。刘伯温招手示意他近前，苏定方便跨步上前，俯身看向桌面地图。刘伯温伸手指着图中那条蜿蜒的南侧大道，语速不疾不徐缓缓开口：“你麾下统四万五千将士，扼守南主干道，直面檀道济五万守军。云漳城墙坚固高大，砖石厚实，若是一味硬攻，我军将士必然损耗过重，得不偿失，我已经定下一计。你分麾下两万余人，今夜暗中开拔，潜伏于南侧干道两侧密林设伏；余下兵力留守联营，严密防备城内敌军趁营中空虚偷袭营寨。今夜你另调数千弓箭手，携浸满火油的火箭偷袭城头，纵火挫其锐气。待到明日天明，你亲自统领一万精锐步骑到东南门外搦战，与檀道济长久缠斗，时机一到便佯装力竭败退，将他所部引入林间伏藏之地。侧翼小道多布暗哨、陷阱，严防敌军绕道偷袭粮草大营。”

苏定方俯身细看地形图上用墨笔仔细标注的埋伏点位，山林深浅、落脚位置、撤退路线一一映入眼帘，心中计策全然明晰，抬起身沉声拱手：“末将得令，即刻回去调度兵马。”

辞别刘伯温，苏定方转身离开中军大帐，策马赶回东南联营。回到营中，他第一时间召集各级将领，当面传达军令，调拨两万精锐士卒准备动身。入夜之后，天地间一片漆黑，厚重夜色笼罩旷野，只有远处云漳城头隐约透出点点灯火。全军人衔枚、马裹蹄，口中衔着木棍防止出声，马蹄包裹厚布消去声响，悄无声息开拔，一路沿着南侧主干道稳步潜行，尽数藏进道路两旁幽深密林之内。将士各自隐匿身形，兵刃妥善收好，尽量不露出半点反光，伏于草木深处屏息不动，连呼吸都刻意放轻，只静静等候来日诱敌讯号，整片密林静得听不到半分喧哗，唯有夜风穿过树叶，带来细碎沙沙响动。

安顿好伏兵，苏定方又挑选数千善射兵士，箭矢尽数裹上浸透火油的麻布，众人弯着腰借着夜色掩护，缓步潜行至东南门射程之外的低洼处隐蔽待命。待到一切就绪，苏定方抬手打出讯号，一声令下，数千支火箭齐齐破空而出，拖着一道道明亮的火线，狠狠砸

在城头垛口、堆放滚石火油的木棚与守军营房之上。火油遇明火瞬间炸开，熊熊大火顺着木料、布帛疯狂蔓延，滚滚黑烟升腾而起，赤红火光映红半边夜空。

城头值守哨兵猝不及防，眼见大火燃起，连声示警。檀道济听闻火情，心中一惊，片刻便快步奔上敌楼，望着城头四处肆虐的烈火，气得双目赤红。他亲自坐镇城头调度兵卒取水扑火，一桶桶水接连泼向起火之处，士兵们飞快搬运沙土掩埋火苗，呼喊声、水桶碰撞声此起彼伏，兵卒往来奔走，忙作一团，整整折腾两个时辰，城头明火才勉强熄灭，只余下缕缕黑烟还在缓缓升腾。一夜操劳，檀道济未曾片刻歇息，始终立在垛口之上，目光死死锁住西曜联营方向，胸中怒火积压整夜，口中不住暗骂西曜军行事卑劣。他强压怒火传令麾下士卒严加戒备，全员坚守垛口，不得有半分松懈，提防西曜再次发动夜袭。

天光破晓，一轮朝日缓缓从东边地平线升起，淡淡的晨光铺满旷野。一夜未眠的檀道济依旧守在城头，眼底带着浓重血丝，抬眼便望见苏定方身披重甲，亲率一万精锐步骑列阵南侧主干道。人马整齐排布，阵列严整，士卒齐声呐喊，高声叫骂挑衅，震得远处树林飞鸟惊起。

檀道济按捺不住满腔怒火，俯身朝着城下厉声呵斥：“好你个苏定方！昨夜暗中纵火偷袭，尽是鼠辈小人的龌龊行径，今日怎敢公然兵临城下耀武扬威？”

苏定方勒马横枪，身姿挺拔立于马背之上，扬声朗声回怼：“檀道济，你终日缩在城中闭门不出，也算什么沙场大将？可敢出城，与我一战？”

这话直直戳中檀道济刚烈心性，他哪里受得了这般激将，当即转头对身侧随行偏将高声下令：“留两万精兵固守城门，城头弓弩手寸步不离垛口，严防敌军趁机攀城；余下三万精锐，随我开城出战，今日定要亲手拿下苏定方，洗刷昨夜纵火之辱！”

偏将抱拳郑重领命，立刻奔走城头各处传令。两万兵士分列城墙垛口，握紧弓弩器械，目光紧盯城外，严守城池。厚重城门缓缓向内敞开，吊桥咯吱作响慢慢落下，木板撞击地面发出沉闷声响。檀道济提枪策马先行出城，三万南鼎精兵紧随其后，沿着宽阔的南侧主干道出城，迅速排布阵型，与苏定方一万西曜军隔着一片空地遥遥对峙。长风卷动尘土，两军旌旗相向翻飞，烈烈作响，浓烈的杀伐之气扑面而来，压得周遭空气都仿佛凝滞。

檀道济催马向前数步，手中长枪一横，怒喝出声：“有何不敢！昨夜你偷袭纵火之仇，今日一并与你清算！”

话音未落，苏定方双腿狠狠一夹马腹，身下战马嘶鸣一声向前疾驰，手中长枪斜挺，催动战马直冲

檀道济。檀道济毫不示弱，脚掌稳稳踏紧马镫，持枪迎面迎击，两杆长枪枪尖重重相撞，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轰然响彻旷野，震得二人手腕皆是一阵发麻。

两匹战马不停来回盘旋游走，马蹄重重踩实地面，扬起阵阵尘土，二人手中长枪上下翻飞，攻防一招紧接一招。苏定方手腕发力，长枪如毒蛇出洞直刺檀道济心口要害，檀道济迅速横枪格挡，枪杆相撞震得他手臂发麻；转瞬檀道济翻枪横劈，锋芒直逼苏定方肩头，苏定方俯身贴紧马背避过攻势，同时枪杆向前突刺，逼得檀道济慌忙收枪回防。马蹄反复踏碎地面尘土，黄沙漫天漫过二人周身，双方招招不留余地，来回缠斗许久，始终找不到对方破绽，谁也无法压制对手半分。

城下两军步兵、骑兵同步冲杀混战，长刀短矛互相劈砍撞击，战马两两对冲践踏，甲胄碰撞声、士兵嘶吼声、伤者哀嚎之声混杂在一起，震得大地微微发颤。城头留守的两万南鼎守军时刻紧盯下方战场，见己方主将与西曜大将缠斗不分胜负，生怕檀道济遇险，纷纷引弓搭箭，一波又一波密集箭雨倾泻向西曜军阵中，不少西曜兵士躲闪不及，中箭栽倒在地，阵中不断添上新的死伤。

苏定方全程出招沉稳有度，进退有度，长久厮杀下来也不曾显露半分疲态，这番模样彻底打消檀道济心中暗藏的提防，认定西曜兵马实力有限，不堪久战。又持续厮杀许久，苏定方依照原定计划，装作浑身气力渐渐耗竭，挥枪的动作愈发迟缓，臂膀转动滞涩沉重，手中长枪招式散乱无序，一副难以支撑的模样。他不再主动进攻，只持枪勉强格挡檀道济不断袭来的枪锋，拨转马头，带着麾下兵马且战且退。

麾下一万西曜士卒依照预先军令，阵型登时散乱开来，一部分兵士回身持刀矛短暂阻拦追兵，余下之人步步向后挪动，一路边抵挡边后撤，沿路散落不少兵刃、旗帜，刻意营造出溃不成军的假象。

檀道济见状大喜，眼中满是战意，扬鞭高声怒吼：“苏定方休逃！今日定将你这一万西曜军尽数歼灭，一个不留！”

言罢，他抬手挥令全军全速追击，三万南鼎将士紧随其后，步步紧逼前方且战且走的西曜兵马，所有人一心追剿溃退之敌，心中只想着建功擒将，全然无心留意道路两侧遮天蔽日的密林。

大军顺着干道一路向前深入，马蹄声、呐喊声在林间回荡，已然完完整整踏入这片林间伏藏之地。檀道济行至中途，下意识目光扫过两侧幽深密林，林间静得出奇，不见鸟兽动静，心头骤然一紧，一股不祥预感涌上心头，猛然勒住战马，骏马人立而起发出长嘶。檀道济面色煞白失声惊呼：“不好！我等误入林中，中了敌军埋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