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楔子

民国十八年腊月，四九城里天儿冷得都邪性。

走在街面上的行人，全都裹紧了身上衣裳，脚底下恨不能踩着流星，这才能早一点寻个有热乎气的地界，好让那叫冷风沁到了骨子里的寒意略减少许。

临街的茶馆里，早挤得满满当当。汗酸屁臭烟卷熏，都能叫人觉着辣眼睛。可就算是这样，也挡不住有人愣朝着茶馆里面挤。倒不是那碗茶能有多好滋味，总归是茶馆里不明不暗生着一炉火，好歹比家里有热乎气。

民国政府订了新规矩，不叫人再过黄历上的春节。虽说大家伙心里认的还是那个能贴春联、放鞭炮，男女老少相互行礼说着吉祥话的春节，可架不住有人专门上街抓那些个放鞭炮贴春联的街坊，抓着了还照死了罚钱。

千作对、万作对，千万别跟钱作对！

因此上，诺大四九城中，那股子本该要有的活气儿也就愈发散淡，直教人打从心里头发寒。

相比之下，反倒是拘管着各路江湖人物的黑号里，因为拥挤封闭，反倒是要比四九城里街面上暖和了些许。

耳听着黑号走廊上有了脚步走动的声响，关在各处黑号中的江湖人物，但凡是还有口心气儿能张嘴吱声的，全都凑到各处号房门口那拳头大的窗户前，朝着门外吆喝起来：“这又是要给谁道喜了？”

“哪个号里又短了一位？言语一声！”

杂乱的吆喝声中，一处号房开门的动静，霍然响了起来。还有个阴鸷的声音，在号房门外漆黑的走廊中幽幽

响起：“小佛爷，给您道喜了！”

话音落处，各处号房里的嘈杂声，愈发激烈了起来：“恭喜小佛爷，这活罪可算是到头儿了！”

“孙贼！你丫挺的到底是没熬过老子！”

一片杂乱吆喝声中，却有个略带着散漫的声音，隐隐盖过了号房内的嘈杂：“都他娘的给老子道喜了，四碟小菜一壶酒，一口生肉三张饼都不送来？你们他娘的连断头饭都要克扣？这是打算叫老子头七那天再回来跟你们好好亲热一回？！”

阴鸷的声音没再答话，反倒是在片刻之后，小佛爷诧异的叫嚷声再次响了起来：“怎么个意思？！老子就算是要给你们送去配倒插门的阴婚，那也轮不着给老子上盖头吧？”

依旧是没有回话的声音，反倒是砸开镣铐时叮当作响的声音，在号房内响做了一片。不过是一壶茶的光景之后，漆黑的走廊上有几条人影闪过，随后便再没了动静。

原本传出各样叫嚷的号房里，有个苍老的声音讶然响起：“听这动静，手脚上的死镣都给砸了？这黑号里人不断气、不摘镣铐的规矩，打从今儿起就要改了？”

黑暗之中，一声嗤笑飞快响起：“规矩？从打大清国到现如今，四九城里哪条规矩都管不着枪杆子、印把子。官字两张口，说啥都是他！”

“那小佛爷这回叫提出去，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再大的祸，还能比得上在这黑号里熬到断气儿，再叫人零碎剐了扔出去喂狗？我盘算着......小佛爷这回，怕是能有别样造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