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一：王貌神离

七十一：王貌神离

不降四十年，伪主临朝第五载，扃居相总揽朝政已满一年。

老丘王庭表层依旧礼制周全、号令如常，天下部族依旧尊“不降”为天下共主。但夏后氏最核心、最铁杆、世代拱卫王族的三大羽翼方国——昆吾氏、豕韦氏、顾氏，于本年彻底生出深重疑心。

此三方国，自夏初便世守姒氏、世代从征、随不降一生南征北战、亲历**数十年铁血治世。

他们最熟悉真姒不降的帝王风骨：性雄猜、行事狠绝、杀伐果断、独断乾纲、威压四方。

临朝从无迟疑，理政绝不受制，臣下、宗支、盟国，皆俯首听命，从来只有臣下看王上脸色，绝无王上受制于臣下、受制于幼弟的道理。

可自替身代政以来，尤其是姒扃拜相之后，一切尊卑纲常全然颠倒。

如今朝堂所见：端坐明堂的夏主，日渐畏手畏脚、拘谨懦弱、遇事缄默、不敢决断。

但凡四方奏事、宗室陈情、盟邦请示、边鄙报扰，伪主从不自作一言、自断一事，每每侧目观望姒扃神色，待姒扃点头、示意、定论之后，才敢顺势允准、下诏施行。

朝野肉眼可见的悖乱之态，刺痛三大老牌方国：扃是不降次弟，是王族小辈、是相臣，论辈分、论名分、论尊卑，理应扃听命于不降，辅政而不专权。

如今反倒成了：王上仰臣下鼻息，长兄受制于幼弟，共主虚悬，相君秉国。

昆吾、豕韦、顾氏三部首领，历仕数代夏后，深谙王权规制与君臣礼法。他们逐年对比，疑点层层堆叠，本年彻底成型：

真不降晚年纵使久病，依旧余威凛然，遇部族僭越、边夷犯境、方国私争，必责、必戒、必征，从无姑息。

今岁伪主，面对东夷岁岁越界劫掠、河西商族蚕食夏土、同姓藩国皮氏覆灭之耻，全程隐忍不发、不问不罚、不讨不征。

昔日铁血霸王，沦为畏事避祸、息事宁人的庸弱之主，心性格局判若两人。

古制：王统臣、长统幼、君

统相。如今老丘朝堂完全倒置：名义夏主高居上位，实则形同傀儡；身为小辈、辅相的姒扃，手握实柄、决断万象、进退由心。

伪主每临朝、每受朝贡、每颁政令，必先窥姒扃之意，不敢有分毫自主。这等诡异景象，是三大世臣方国百年从未见过的乱象。

真不降一生最忌臣下擅权、宗室坐大、方国欺主，毕生以集权压宗、以威压夷、以狠立威。

如今的“不降”，放任姒扃总揽百揆、纵容宗室松弛、默许外邦坐大，全无当年制衡权谋、铁血魄力。

三大方国虽不敢当众质疑、不敢公然悖逆、不敢擅自揣测深宫秘闻，

但心底已然笃定：今日之不降，绝非昔日之不降。要么重疾失神、权柄尽失；要么朝堂已有不可告人的大变故。

三方国心存疑窦，却各持城府，隐忍不发：昆吾氏最忠于夏室，选择静观其变，依旧恪守贡赋、整兵守藩，暗中观望王庭变局，不敢轻举妄动；

豕韦氏、顾氏心思更为审慎世故，不再像往年那样无条件听调、无条件从征、无条件效忠，开始留力自保、私蓄实力、审慎观望。

这是日后商汤灭夏、先翦羽翼的最早根源。后世商汤伐夏，必先灭豕韦、顾、昆吾，拔除夏后氏外围所有屏障，再直捣王都。

其根本伏笔，便始于本年：夏室铁杆藩属，首次对夏主真伪、王权正统生出根本怀疑，忠诚不再纯粹，拱卫不再绝对。

深宫之内，姒扃敏锐捕捉到三方国态度微妙的疏离与观望。他不动声色，依旧稳守相位、肃理宗室、隐忍对外。

他心知：替身懦弱受制的姿态，虽稳住了天下不乱，却终究瞒不过最资深的老牌盟国。

外藩疑心已起，夏后氏的霸权威信，已然从根上松动。

王都之内，宗室贵族依旧松弛享乐、私扩势力，不知外藩生疑、王权暗流涌动；底层自由民、隶奴依旧勤恳供役，不识朝堂权变、不懂天下尊卑倒置；年少姒孔甲旁观朝局，只觉王权怪异、叔父权重、王叔庸弱，心性愈发桀骜轻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