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二：途觅遐年

六十二：途觅遐年

不降三十一年，岁五十。血气益衰，筋骨疲困，稍历奔走便喘息难平，晨昏肢节冷痛，虽仍可临庙听议、主持祀典，然精力远不如往昔壮年。心中最大忧惧，便是身后之事，唯恐自己一旦陨殁，重蹈先祖太康失国覆辙。

太康昔日耽于游畋，宗族离散，邦盟瓦解，失夏之社稷，此旧事代代传于姒王族。不降常默思：今日四方诸族，当面献贡、盟誓听命，可其本心皆非诚服。

在不降心中，这些部族首领，当面恭谨，暗怀异图，一旦夏后身丧，便会即刻背弃盟约，攻伐姒氏疆土。然此等表里相违之状，正是不降目之所见、心之所感。

往年屡召宗庙巫祝，祷祭天地先祖，祈求延寿，历数岁献祭牲牢、玉帛无数，身衰之象未见稍缓。不降心知祷祀收效渺茫。他亦察觉巫祝心怀畏惧，慑于夏后手中钺刃与生杀之权，不敢直陈生死乃是天地恒规，多以虚渺卜辞搪塞，隐去实情，不肯明言神灵难赐久寿。巫祝深知，若直言祷祀无益，恐触怒夏后，引致族祸，故而只以吉兆虚词应答。

祷巫之路既难有获，不降便暗生他计。夏后邦盟共主，本不可久居邑中高坐，按古俗，需巡省诸邑，观田稼、察贡赋、会盟部族。不降遂对外宣告，将巡行姒姓分支邑落与亲近盟邦，以省察疆内农耕、城防为名，动身离斟鄩。此为明面上的公行，合乎部族旧制，宗老、昆吾韦顾诸方首领皆不疑有他。

而此行内里藏私：借巡省四方之机，于路途之中，悄悄寻访山野间的异士、古老部族的耆老，询求久存延寿之方。他行事极为隐秘，绝不张扬，每遇异人，皆屏退多数从者，仅留最亲信的姒族武士护卫。不降自知其中凶险：寻访外人之事一旦泄露，宗室内的竞争者、东方夷酋，皆可借此事罗构谋弑的流言。故而寻访之事，只在巡行间隙悄悄为之，不令外人知晓。

斟鄩王邑，交由姒宗宗老与留守武士暂守。本部庶民依旧修沟洫、治粟田；隶奴垦荒、营筑不休，供给王庭与宗庙之用，剥削未曾稍减。

昆吾、韦、顾闻夏后巡狩，各整邑垒，预备迎接夏后驾临，贡纳方物。三方首领见不降年高，此番远出巡省，只当是夏后为镇抚疆土，未察其寻访延寿之私念。

东方东夷诸部，听闻夏后出行巡方，皆凝神观望。夷酋猜度夏后此举意在耀兵，加紧修缮栅垒，相互窥伺，不敢轻举妄动。

豫东子姓商族，仍居豫东丘野，半农半牧，谨守贡约。族长听闻夏后巡行东方地界，预先整理皮货牛羊，静候夏后使者前来征取贡物，不妄议夏后行止，闭门安守本族。

是岁，夏盟尚无兵戈大战，然夏后之心，惶忧不息。邦盟安危系于一己之身，惧身后社稷倾覆，疑诸族外恭内叛；巫祝祷祀无效，遂借巡省之名，暗觅延寿之术。夏无成文律法，无一统政令，王族以兵与神权驭众，底层隶奴庶民承受重役，奴隶制部族邦国之原貌，未曾有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