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夜间炮击

曾国荃原本打算在潼关休整两日。大军从河南一路西进，虽说沿途没有遇上什么像样的抵抗，可行军过程并不轻松，若能趁着占领潼关的机会清点兵员、补齐粮饷，往后的路便好走得多。

可这个主张遭到了英法两军统帅的一致反对。

在他们看来，西北方面既然连潼关这样的险要关隘都不敢坚守，足以说明对方对于双方之间的兵力悬殊有着清醒的认识。

只要远征军能够赶在西北军重新集结之前抵达西安附近，凭借英法军队的野战能力，以及十余万清军所形成的兵力优势，完全有机会迫使对方接受一场决定性的会战。

僧格林沁也持有类似的观点。

曾国荃拗不过几人，最后只能拨出一万余人，连同部分辎重与粮草留守潼关，余下各营于次日继续西进。

从潼关出来，官道渐渐平坦，两侧的山势也不再像此前那样逼仄。沿途经过的村镇大多空空荡荡，井旁留下新鲜的车辙，看得出百姓离开的时间并不长。

清军对此已经习以为常，真正令人费解的，是西北方面又派出一支部队，装模作样地打了一场伏击。

出潼关后的第二天下午，湘军前锋经过一片低矮的土坡时，那一带路旁种着不少果树，枝叶已渐渐茂盛，田地间还有几道平日用来排水的浅沟。

前锋营刚刚走进这片地方，两侧便响起了一阵枪声，埋伏在树后的西北兵接连射击，湘军猝不及防，当场被打倒了几十人。

前锋营的管带倒也不慌，立即命令后队向两侧展开，谁知湘军这边才刚把队伍摆开，枪声便稀疏下来，紧接着就见那些西北兵三三两两地从树林里钻出来，沿着田埂往西逃去。

他们撤得极快，有几个人跑得太急，连背上的枪都扔在了沟旁，等湘军冲上坡地时，只剩下满地杂乱的脚印和几十支无人看管的洋枪。

蒙古骑兵追出去一段，却被果树林和纵横交错的沟渠拖住了速度。追在最前头的十几骑又遭到远处一阵零星射击，眼见天色渐晚，负责带队的佐领担心再往前会遇上新的伏兵，只得收马回来。

僧格林沁得知消息，专程带着亲兵赶到前锋营查看。

路边已经摆了几十支缴获的步枪，几个湘军士兵正在把枪上的泥土擦干净。僧格林沁俯身拿起一支，掂了掂分量，发现做工颇为精细。

“这么好的枪，他们就扔在路边？”

前锋营管带赶紧上前回话，说当时追得急，对方连回头都顾不上，估摸着是慌了神。僧格林沁却不大相信，吩咐把缴获的枪械收好，又叫人去禀报曾国荃。

曾国荃听完经过，也觉得有些古怪。那些西北兵看起来并不缺枪，军纪却松散得厉害，稍遇反击便各自逃命，实在不像什么训练有素的部队。

不过眼下他也没有工夫细究。他便让亲兵带上几支缴获的步枪，送往英法军营，请洋人帮忙看看来历。

结果这几支步枪很快惹出了麻烦。

蒙托邦当时正在同几名军官商议接下来的行军安排，听说清军缴获了一批洋枪，本来只打算随便看上一眼。可枪刚拿到手里，他便发现了不对，翻过枪身，又叫军械军官检查枪管和枪托上的标记，脸色渐渐难看了下来。

“格兰特将军在哪儿？”

副官回答说英国人正在前面检查宿营地，蒙托邦便让人去请，还特意吩咐把那几支枪全部带上。

格兰特赶到时，法国人的帐篷外已经站了不少军官。蒙托邦径直把一支步枪递过去，示意他看看枪身。

“亲爱的格兰特将军！”

蒙托邦暴怒如雷，“你能否他妈的给我他妈的解释一下，为什么这些中国叛军他妈的用的武器是你们他妈的英国人的他妈的制式武器。”

格兰特看着手里的这些步枪，冷汗直流。

不是哥们？没道理啊……这些人卖这么多步枪不可能不给我分钱啊，我咋不知道呢。

“呃……亲爱的蒙托邦将军，我认为这是个美丽的误会……只要有相应的机器……制造出相似是步枪并不是什么难事。”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蒙托邦被这种不负责任的解释直接气笑了，他冷笑连连，像极了在嘲讽一个拔掉无情的渣男。

他叫军械官把准备好的工具拿

来，接着一把抓住旁边一名英军士兵的步枪，使劲，

……没抢过来

蒙托邦恼怒的瞪了那个士兵一眼，再次使劲，总算把他的恩菲尔德步枪抢了过来。

几个军械人员蹲在桌旁忙碌了一阵，将两支步枪的部分击发机件互换，重新装好，检查过动作以后，又由一名法军士官带着步枪走到远处的土坡前。

周围的军官都停下了交谈声。

那名士官按照命令装填弹药，举枪瞄准土坡上的一块石头，随即扣动扳机。随着一声清脆的枪响，白烟从枪口涌出，子弹打在石头旁边的泥地上。

蒙托邦把步枪扔到格兰特脚下，抱起双臂，一脸“你还有什么要狡辩的”神情。

格兰特汗如雨下。

蒙托邦再次开口，“所以，我亲爱的格兰特将军，你的意思是，这些西北的叛军，买到了也许是俄国人，也许是美国人，也许是……法国人的机器，然后仿制出了和你们原厂的恩菲尔德可以零件互换的步枪……是吗？”

“呃……这……呃……我”

忽然，格兰特急中生智，急忙道，“这些西北人可以稳定的生产后装金属定装弹武器，或许他们的机械制造水平已经在某些方面超过了我们。”

蒙托邦神色略微收敛，格兰特说的有一定道理，他缓和了语气说道，“好了，总之这里所有的事情我都会如实的禀告皇帝陛下，希望贵国政府可以想出一套更合适的说辞。”

两人又争执了几句，最后还是各自的参谋上前劝解，才算没有把事情闹得更加难堪。

曾国荃和僧格林沁赶到时，法国人已经收起了枪械。两人听翻译断断续续讲完事情的经过，虽然没弄明白那些零件互换究竟意味着什么，却也看出英法之间起了龃龉。

僧格林沁对此颇有些不耐烦。在他看来，洋枪既然已经落进西北兵手里，眼下追究是谁卖出去的又有什么用处。

这件事终究没能讨论出结果。天色渐晚，各部还要安排宿营，只得暂时搁下。

只是从这以后，英法两军的关系明显冷淡了许多。原先行军时常常并列的几个营，如今也有意拉开了距离，军官之间往来减少。

到了傍晚，大军终于在官道附近一片相对开阔的地方停下。

近十万人的队伍，仅仅安排宿营便是一桩麻烦事。

从前锋营一直到后方辎重队，营寨绵延数里。成千上万顶帐篷在田野间铺开，各营的炊烟混在一起，直到天黑仍有人赶着骡马寻找自己的队伍。

几处水井旁排起了长队，负责分粮的军需官被吵得焦头烂额，后来干脆叫亲兵抬来棍棒，把几个争抢口粮的士兵打了出去。

待到夜色彻底降临，大营才渐渐安静下来。

奔波了一天的士兵大多疲惫不堪，许多人吃完晚饭，连衣服都懒得脱便钻进帐篷。巡夜的哨兵提着灯笼在营道上走动，偶尔有几匹马不安分地踢动木桩，惊得旁边的马夫骂上两句。远处还有几个绿营士兵围着篝火赌钱，争执声随着夜风断断续续传来。

中军大帐内却仍亮着灯。

曾国荃白天没顾上细看地图，此时正同僧格林沁以及几名高级将领商议后续进军的安排。桌上摆着一张陕西舆图，山川道路画得颇为粗略，有些村镇甚至连名称都与眼下的实际情况对不上。

僧格林沁坐在一旁听了半晌，忽然提起白天的事情。

“九帅，今日那些西北兵，你不觉得古怪？”

“本王打了这么多年仗，还真没见过这么个打法。明知道挡不住咱们，偏要隔几日派人来放几枪，枪都不要了，倒跑得比兔子还快。”

“他们每次进退倒有些章法。”曾国荃想了想，“若说全是乌合之众，倒也未必。”

僧格林沁哼了一声：“有章法就该好好打一仗，光会逃跑算什么本事？他们真想拖住咱们，怎么也该留些人马断后。今日这么一闹，前锋连两个时辰都没耽搁。”

“兴许就是想叫咱们不得安生。”旁边一名湘军将领插话道，“这些人既然熟悉道路，隔三差五出来袭扰上一阵，多少也能叫咱们费些气力。”

曾国荃笑了笑，却没有顺着他的话说。

眼下的问题在于，西北军究竟准备在哪里同他们交战？

正思

量间，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响声。

几个人起初都没有在意，只当是天边起了雷。

然而那响声过去不久，帐外又传来一道更加尖锐的声音，仿佛有什么东西从高空呼啸而过。守在门口的亲兵刚刚探头向外看了一眼，远处的夜幕便猛地亮了起来。

紧接着，一声巨响从营地深处传来。

脚下的地面明显震了一下，桌上的茶碗翻倒，油灯也跟着晃动起来。大帐里几人同时站起身，僧格林沁还没来得及走到门口，第二声、第三声爆炸便接连响起。

“外面怎么回事？”

曾国荃一把掀开帐帘，迎面便看见西南方向腾起了大团火光。那边似乎有几座营帐被炸得粉碎，火焰正沿着散落的草料和木架蔓延，远远还能听见人马的惨叫声。

他还想看得仔细些，头顶又传来一阵刺耳的呼啸。

这一次声音格外清晰，从夜空中急速掠过，随后在数百步外骤然炸开。巨大的气浪卷着泥土扑面而来，帐前几匹战马受惊，猛地挣紧缰绳，险些将马桩扯倒。

“炮击！是炮击！王爷，快回帐里！”

一名亲兵扑过来想扶僧格林沁，却被他一把推开。

“慌什么！去看看哪一营遇敌了，把探马全派出去！”

号令刚刚传下，外面便已经乱了起来。

远处的营寨接连遭到轰击，爆炸产生的火光在黑暗中此起彼伏。士兵从睡梦中惊醒，有的连鞋都来不及穿，抓起枪便冲出了帐篷。

几个负责巡夜的军官还在拼命吹哨，试图集合人马，另一发炮弹便落进不远处的营帐中间，将十几顶帐篷连同木架一起掀上半空。

爆炸中心的人当场丧命，稍远一些的也被飞散的破片与木桩打得浑身是血。有人捂着腹部倒在地上，挣扎着想爬起来，才撑起半个身子便被赶来的同伴踩倒。

这种炮弹的威力，远远超过了联军此前见过的任何火炮。

曾国荃顾不上惊骇，立刻命人传令各营，先把士兵从帐篷里撤出来，他还特意叫人通知炮营准备还击，可派出去的亲兵过了许久才回来，说炮营那边也遭了轰击，好几匹挽马被炸死，炮手正忙着将火炮拖离营地。

至于敌人的炮位，谁也说不清楚。

按说敌军若要用炮攻击这样一座大营，总得在附近占据高地。即便相隔数里，夜间发炮也该有些火光或者声响，可曾国荃登上营旁的一处土坡，朝四周望了半天，除了各营燃烧的火焰，始终看不见敌军的踪影。

几路探马陆续回来，带回的消息也几乎一样：附近道路、村落均未发现敌军，大队骑兵更是连影子都没见着。

僧格林沁听完勃然大怒，喝令再探，务必要查清敌军究竟从哪里发炮。曾国荃却已经意识到事情远比想象中严重。

前后左右都在挨打，敌人究竟有多少火炮，又部署在什么地方，竟连半点头绪都没有。

英法远征军那边同样陷入了混乱。

最初几发炮弹落下时，英国军官还以为是清军炮营的火药出了事故，直到连续爆炸在营地各处发生，才明白他们正在遭受炮击。

格兰特随即命令各连按照原定的紧急集合程序行动，同时派骑兵沿大营外围搜索，要求炮兵军官尽快确认敌人的方向。

不久以后，出去搜索的骑兵便陆续返回。

“沿途没有发现炮兵，也没有大队敌军。”一名骑兵军官下马报告，话音未落，远处便又响起一连串爆炸，吓得他的坐骑猛地往旁边窜了一下。

格兰特接过望远镜，朝远处起火的地方看了看。

“将军！炮兵部队声称他们找不到射击目标！”

“先把炮拉走！离开营地。现在把炮架起来有什么用？”

格兰特说这话时已经有些恼火，在他所熟悉的战争中，遭到炮击的一方总有办法判断敌军大致的位置，寻找掩蔽，或者组织炮兵还击。

然而今晚，他们甚至不知道炮弹究竟来自多远的地方。

法国营地内，蒙托邦正带着几名军官沿一道浅沟转移。

他刚刚从帐篷里出来时，一发炮弹便落在不远处，炸死了负责照料马匹的两名士兵，还有一匹受伤的战马倒在地上抽搐，直到后来被士官用手枪补了一枪才停止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