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汉奴斥汉儿

榆林城外三十里处，一支绵延数里的大军正在沿着买来的地图朝着既定的方向行军。

至于地图买于何处，自然也是好笑，榆林本地人也。

准确的说是在榆林本地一带行商的山西人，也就是俗称的晋商，从明到清最为精明的商人，从倒卖物资，甚至是军械，几乎没有人他们不敢卖的。

也正是因为如此，有一批当年帮助满清起家的晋商，后来被册封为了皇商，希望以此作为表率，让这些个商人继续为大清效力。

而如今晋商给突厥准格尔大军卖地图，也算是应了那句老话：

“君以此兴，必以此亡。”

“啪！！”

马鞭抽动路旁的树枝，发出几声干枯的摇晃，瞧着四周土沉沉的官道，李元亨只能说如今清朝的治理实在太差了。

或者说自从红薯玉米等高产作物进入东亚后，整个东亚大陆，都陷入到了对环境的极大破坏之中，尤其是在依赖柴火的清朝大多数地区，除私人山头之外，几乎能砍的地方，甚至是一根干草，都属于带回家引火取暖的好材料。

后世人想象古代，总是觉得现代社会污染严重，到处都是排气，污水，实际上真实的古代，尤其是人口爆炸的明清两代，不少山头都是光秃秃的。

只有贵族，乃至皇家园林，以及地方上地主豪强的私山，才能保持绿色，为什么，其馀全被百姓拿去砍柴了。

你说煤炭，不说产量有限，且多供应大城市，就是给你，你一个普通百姓，也接受不了冬季那高昂的价格，到最后只能出门几十里去砍柴，就连放牛的小童，看到地上的干柴，干草，都是要捡起来带回家的。

到了如今，如泰山之尊，其实也是秃头，这也是为什么李元亨入内地以来多有不适应的原因，毕竟阿尔泰人口不过数万，而且治下百姓皆有煤炭取暖，所以山头依旧原始，也就是平日里砍些柴火煮饭用罢了，周边部落尚有牛粪，对柴火的须求也是一种可控的状态。

所以刚一入陕西境内，李元亨就发出了这样的感慨：

“万载山水做烟尘，不过几行帝号转。”

“大郎，那群贼头，还在后面磨蹭，我看是想等我们打的差不多了，来抢功。”

胡武拨马上前，指着后面：

“若是放些清狗过去，咬不死他们也该掉一层皮。”

“自有他们好受，整顿兵马，拿下榆林才是扬眉吐气之时。”

“前军随我观城，馀下离二十里驻扎营寨。”

“得令！！”

胡武抱拳催马，朝着后方而去，而做完这一切的李元亨则是摊开那张新买来的地图，望着地图上那座面积广大，画有五门的榆林城，心里算计了一番，随后率领前军朝着榆林城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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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远门，也称南门，是整个榆林五门中唯一一个设有三重瓮城的城门，且正对关中方向，是真正的主门。

只是此刻已经来到城门外的李元亨，却看都没有看此门一眼，反而朝着北门的广榆门而去。

抬望眼，映入眼帘的就是躲在炮台内的十二门裹着红布的火炮，本来都还算好，只是上面画的符咒，却让李元亨笑出了声。

“此正是广榆门，此门内有千斤闸，暗处设有七十二暗箭孔，专喷毒烟，且还有护门墙三道，又还可直通距离此处八九里的镇北台，专做骑兵突围，突击要道，若想破城，必先破此门不可！！”

站起马下的一个留着长辫，戴着瓜皮帽，留着八字胡的青年男子，说着一口地道的榆林腔，不知道还以为他是本地人，实际上此人来自山西太原，是个十足的晋商。

那张图就是出自他手。

“将军麾下兵马雄壮非常，想必破城早有把握。”

青年男子，也就是林会康，朝着马腹上的靴子，低了低脑袋。

“城头火炮威胁大否？？”

顺着李元亨挑起的马鞭上看，林会康乐了：

“此盖前明红衣火炮，虽有修缮，但多用作礼仪之用，上次响，还是康熙三十六年，无用之物矣。”

【1697年。】

“城中守军几何？？”

“最多五千，甚至五千不到。”

“你如何知晓？？”

对上那怀疑的眼神，林会康嘿嘿一笑：

“那城内采买菜蔬肉食的伙头，与我有八拜之交，靠着这老汉，小民的生意可是做遍了，就连其中几个军头，到现在还欠我钱没有还，本来打算过段日子贿赂权门，逼他们还钱，只是被将军碰见，只得靠将军之手收帐了----”

林会康全程不提所谓的“抓来”，只是将收帐放在了前头，让李元亨愈发满意，跟着就赏：

“带路告诫有功，赏银百两。”

“谢将军赏赐，谢----”

瞧着给自己磕头的林会康，李元亨突然想到了什么：

“若我写信劝降，有几分把握。”

“不到万不得已，他们绝不可能投降，且不说榆林城高，就说朝廷那头就过不去，若想让他们投降，必须断了他们退路不可。”

李元亨气息平顺，望着对面那座坚城，直接让人打起了李字汉旗，想试试里面这帮人的成色。

旗刚打起，一直在城头观察的陈天植和周开捷就争执起来。

“李字旗，没看错吧。”

“是李啊，咋的是个汉旗，不对，定是贼子蛊惑人心，想要借汉生事，乱我军民之心。”

“只是这胡人为何偏偏要打李字，而不是其他什么姓氏，真是奇怪----”

两人互相算来算去，最后还是陈天植起了个心眼：

“可遣人索要名姓，好知大概，若是日后朝廷问起来，这群贼胡若是走了，也有个交代。”

“也好----”

周开捷点头同意，只是望着外头不远处高悬的李字旗越发不安了，他有一种预感，这个李字旗，绝不是他们议论的那么简单。

很快，一匹快马出城而去，而见到快马的李元亨也很快放心，这才接到了信件。

不出意外，开头第一句就是：

“尔准格尔蛮夷何以犯我大清强界，自退兵去，或有生机，若不然----”

兜兜转转骂了上百个字，这才来到了正题，询问部队名号，乃至主将姓名。

“哼，愚蠢至极，这个时候还问姓名，典型推卸责任的手段。”

嘴上骂着，但却将有关于金山李氏，前朝边军遗民的来历写了进去，至于会不会引起乾隆注意，甚至是围攻，开玩笑，都入关打草谷了，还怕他个蛋。

而接到回信的快马，也是很快回到了城中，将信件交到了陈天植的手中。

刚打开信件，粗略看了一遍，陈天植就破口大骂：

“突厥胡狗，妄篡汉氏，胡编乱造，还妄言要我等身为汉人倒戈来投，呸，老子是康熙五十四年，乙未科三甲进士，受皇恩深重，一个真胡假汉也敢口出狂言，莫说是你，就算是真汉人反，亦乃国贼，人人得尔诛之----”

“大清如我母，天下可有子女反父母之说！！”

拿过信件的周开捷则是骂的更狠了：

“突厥畜生，安敢如此轻狂，吾身为汉军镶黄旗，自当替陛下讨之，誓死保卫榆林城，与城池共存亡----”

“突厥狗，如此无耻，当割舌喂狗。”

“仲立兄，你是科甲正途出身，文采斐然，可否写檄文斥责这蠢猪一般的突厥狗？？”

“莫说请，此刻就要骂一骂这突厥假汉狗！！”

陈天植作为一个地地道道的汉官，此刻显然比周开捷这个假旗人还要着急，毕竟对方好歹顶着汉军旗的名号，他可是真汉人啊，若是闹出了什么事情，哪怕只是沾染，他都难逃怀疑。

檄文洋洋洒洒数百字，笔墨未干就被送出了城门，后又被誊写一遍，传遍全城，告诉大家突厥胡人，有多么邪恶，连汉人的身份都用上了。

而看过檄文后的李元亨，表面什么反应都没有，眼神深处却如同快要喷发的火山，朝着榆林城深深地看了一眼，随后就率领前军回到了二十里外的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