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上源驿，流血了

夏夜，蝉鸣，树影晃动，一如人心燥。宿鸟惊飞，为静夜平添几分惊悸。

“薛将军，馆驿外人影晃动，估摸着有几百人在调动奔走，狗日的朱阿三果然如李先生所说起了歹心，赶紧叫醒大帅，咱们走吧。”

低哑的声音随着报信人的手在微微颤斗。

被称为薛将军的中年人默默点头，沉声说道：“郭将军，请立即进屋，吹灭蜡烛，唤醒大帅，我们必须趁夜突围。”

中年将军连续下达指令，让随行的三百鸦儿军亲卫准备好战斗，随后将目光投向面前全身披甲的年轻人。

“李先生，恕我直言，你这身行头不太象读书人。”

“李先生”掀起狰狞面甲，露出白淅俊朗的面孔，微笑着揶揄道：

“薛将军这话不对，先秦时孔圣人孔武有力，汉朝又有班定远弃笔从戎经略西域，我朝也有剑术名扬天下的诗仙李太白，君子六艺本就有射和御，我辈读书人懂骑射很正常。”

李则安确实有资格说这种话。

穿越前，他总能遇到让人肝火上升的破事，胸中积郁之气不能转移给别人，也不能冲着老板发火，于是他的业馀爱好是全甲格斗。

战斗，爽！

原本只是兴趣爱好，通过打架发泄郁气，没想到居然颇有天赋，逐渐在圈子里打出名声，甚至参加过国际比赛，和几百斤的外国大力士同台竞技。

打架，他真的擅长。

他甚至幻想过，若生于乱世，能否名垂青史。

于是他就穿越了。

这一年是唐中和四年，公元884年。

不久前，肘击长安城，踏尽天街骨的冲天大将军黄巢狼狈逃离长安，于陈州城外碰的头破血流，兵败逃跑，各路藩镇痛打落水狗，狠狠追击。

河东节度使李克用率领沙陀骑兵追击两百里，将黄巢打的满地找牙，但军队也十分疲劳，索性退回“好兄弟”朱全忠（又名朱温、朱阿三）的汴州城，打算修整后再去收人头。

李则安是在李克用回汴州路上偶尔与其相遇。

读书人在河东阵营并不受重视，但李则安身材魁伟，走路虎虎生风，李克用慧眼识珠，一眼看出此人武勇过人，连请带拽的就将李则安带走了。

李则安得知他是河东节度使后，“惊喜”异常，将李克用对朝廷的“忠勇”一顿肉麻吹捧，随后临时添加河东军。

他有言在先，今年要去长安参加科举，只能短暂跟随。

李克用对李则安非常喜欢，言语中多次暗示，想收李则安为义子，让其成为义儿军大将。

李则安表面受宠若惊，内心却敬谢不敏。

谢邀，亲爹虽无再见之日，却不敢乱认野爹。

他只想赶紧离开李克用麾下，因为他对唐末五代这段乱世还算了解，知道不少历史事件。

比如被尾张大傻瓜织田信长于本能寺复刻失败的上源驿之变。

其后就是梁晋之间三十多年拉锯战。

他得赶紧跑路，免得把自己搭进去。

他记的很清楚，上源驿之后，河东军面对梁军各种逆风，死伤惨重，终李克用一生都难以逆转。

十五分钟的逆风局都能令人红温，这种接近三十年的逆风局，他是绝对不会参加的。

然李克用实在热情，他不好直接拒绝，只能以参加科举为借口离开。

唐末科举制度混乱，才华横溢如黄巢者想去长安也得打进去，根本考不上，所以他参加科举必然失败。

这倒是无所谓，他本来也没想过给行将就木的大唐殉葬，考不上更好。

只可惜逢考必胜的记录要被打破了。

李则安满脑子胡思乱想，没有回应薛志勤。

然而他的表情落在薛将军眼中，却是胸有激雷而面如平湖得大将之风。

薛志勤苦笑一声，叹息道：“李先生，我真佩服你的从容。你别看我现在强作镇定，那都是给手下兄弟们鼓劲的，其实我慌的要死。或许我们今晚都得死在这里了。”

“李先生，你不是河东人，没必要给我们陪葬，趁宣武军还没进攻，你赶紧逃命去吧。”

李则安哈哈大笑，“则安固然贪生怕死，却绝非背信弃义之辈，我与李大帅有约，至大河之滨才分道扬镳，怎能提前逃走。”

有些人设是必须凹的。

河东军多是沙陀硬汉，他们重义气轻生死，对书生不怎么看的起，自己若是怂了，在河东的风评就完了，只配和朱温坐一桌。

就算他鱼死网破，今晚就走，那也没得走。

大半夜从上源驿跑出来，说自己不是河东人，您猜朱温信不信。

别逗你朱三哥笑了。

这位唐末曹操比曹操本操更多疑，更残暴，也更变态。哪怕只有丁点嫌疑，也是杀之后快。

贸然出上源驿必死无疑。

更何况这上源驿有那么好出么？

薛志勤话说的漂亮，但他要是真敢走，比博尔特快肯定不够，得比箭快才行。

鸦儿军从来不缺神射手，他可不想和箭矢赛跑。

薛志勤见李则安坚决不走，心中长舒一口气，握紧的拳头也松了下来。

如果李则安真的要走，他当然会射箭。

但好歹相识一场，他会一箭穿心，不让李则安太痛苦。

若是放在平时，他不会这么做，但当下情况危急，李克用这次进汴州只带了几百名亲卫，他根本承担不起任何风险。

幸好李则安没有让他失望。

薛志勤抱拳向李则安行礼，沉声问道：“李先生，你读书多，可有良策？”

“坚定守住，就有办法。”

“守住？”薛志勤愣住了，“竟不打算突围吗？”

“当然要突围，但不是现在。”

李则安淡定的说着：“突围要诀全在一个乱字。突围不趁乱，就是给敌人当活靶子。”

薛志勤点头表示认同，宣武军严阵以待，李大帅尚未醒来，此时突围必然是凶多吉少。

他已经派人偷偷出城查找援军，现在也只好固守，只是他还是有些不安。

“李先生，上源驿不大，人太多也无法展开，三百鸦儿军个个都能以一当十，宣武贼人一时半会打不进来。但朱阿三可不是什么善茬，如果打不进来，他肯定会使坏，比如用火攻。”

想到这里，薛志勤咬着牙召唤来一名亲兵，叮嘱几句，忧心忡忡的看向重新戴好面具的李则安，叹息一声。

“若是宣武贼人用火攻，我们怕是凶多吉少了。”

水火无情，人类脆弱的身躯在火焰面前不堪一击。

但李则安知道历史，李克用虽然死时难以暝目，但不是今晚。

今晚会有一场豪雨熄灭上源驿的大火，同时点燃李克用心中的怒火，拉开梁晋三十年争斗序幕。

今夜，李克用死不了。

既然如此，李则安当然可以谈笑风生，“薛将军勿忧，我书读的杂，略懂些天文地理。”

“今夜闷热异常，池鱼出水，蝼蚁搬家，蜻蜓低飞，且云层如黑塔，这些都是暴雨的前兆，大帅洪福齐天，今晚必能逢凶化吉。”

薛志勤呆了呆，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先生此话当真？”

“薛将军，不真我就得跟大伙儿一起死了。”

薛志勤忍不住笑了起来，“不要胡说，承先生吉言，我们都不会死！”

李则安没有笑，他很清楚，今晚大部分人都会死，但薛志勤不会，此人史书有其名，以后还能混个节度使。

箭矢破空声响起，如恶鬼哀鸣，摄人心魄。

薛志勤厉声喝道：“儿郎们，守好位置，莫让宣武贼人过来！”

箭如雨，撕破长空，双方开始对射，惨叫声不断响起。

上源驿，流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