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免责

夜深了

黑色的轿车驶过紫金山，上面还有国父的陵寝，下个月过春节，这里会热闹许多。

车内，黄浚的眼神逐渐冰冷。

这一趟汤山之行，让他现在腰上都有些酸涩，淡淡的空虚之感让他感觉自己老了。

儿子不争气，除了吃喝嫖赌，几乎没干成一件正事。

那个什么赵锡明，说什么精挑细选的人才，不善经营，不懂人情世故，没有背景，老实....是最好的人选。

结果呢？

一整套看起来极为复杂的方案，当时他就察觉不对劲，还有那份情报...

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系列的谜团到现在都没有解开，三上悠雅便匆忙出现。

所有的问答都没有问题，但没有问题就是最大的问题。

黄浚总是觉得，有一个巨大的阴谋在等着自己。

“让人查一下，汤山温泉最近来的，一个叫做陈美娟的女人。”

“明白。”

黄浚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全是三上悠雅跪在他面前的画面，那双仰望他的眼神，是他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

再睁开眼，黄浚已经回到了家门口。

管事匆忙跑出来：“先生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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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一辆汽车从宁波疾驰向溪口。

月色越来越高，戴笠的心却依旧忐忑。

前日委员长感到身体不适，直接返回了溪口老家，对于金陵正在进行的红蓝谈判，采取电报指挥的方式遥控决策。

情况对于戴笠来说并没有变得更好，在来的路上他就听说了。

除了卫队中的两名子侄外甥，还有数名族中子弟一同被害，而他同父异母的兄长听闻西安事变，竟然中风而亡。

委员长此次回乡疗养，除了腰伤需要休养就是给自己的兄长办理丧事。

当然，安抚家族子弟也很重要。

都是他带着走出溪口的，如今他活着，这些保护他的小辈们...

一场白发人送黑发人，老家遍布素缟。

委员长的心情能好才怪！

金陵那边关于黄浚的任务一直在推进，但戴笠现在没时间管他们，上海站的事情如何收尾才是关键。

这几天杨虎一边对日寇的军演大开绿灯，一边动用所有人脉，组织了一场空前浩大的抓捕行动。

他联合英法美三国对日进行施压，日方终于妥协，工部局集结了两百多名巡捕，在三名日捕的带领下将整个靶子路的赌场全部查抄。

至于为什么是三名日捕带头，逼问，问就是熟悉路线。

报复来得如此之快，除了杨虎的强势报复，也少不了戴笠的紧密配合。

当然，最内核的原因，还是英美担心自己在华的利益受损，借机敲打一下小鬼子。

如此一来，委员长有了面子，日方保住了里子，算是个皆大欢喜的结局。

而这，才是戴笠敢来溪口的原因。

快到溪口武岭，戴笠才看到金陵最新的行动报告，其中一份是三号的阶段性汇报。

“恩？三号对这家伙的评价竟然这么高？”

戴笠有些好奇，他终于耐住性子，查看起沉维安制定的详细方案。

“女人，三上悠雅，蛊惑潜逃...”戴笠将方案递给身旁的沉醉：“你看看，如果换成是你，会怎么做？”

二十三岁的沉醉刚刚接替钟馗，成为复兴社上海站的行动队队长。

这次戴笠带着他一起，也是希望获得委员长的认可。

上一任队长钟馗牺牲了，但任务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只能算作失败。

带沉醉来，有一些风险，不过更多的是政治上的需要。

沉醉接过方案，前面的女人与假扮日谍没有让他感觉出彩的地方，但读到最后，他顿时皱起眉头。

“处长，这...让黄浚自己走进审讯室？”

沉醉自问见过不少硬骨头，在他手里没人能熬过二十四个小时。

但这份方案根本不需要审讯，每一步都是让黄浚自己走，自己选，自己把自己送进来。

戴笠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车窗外。

他想起方案里那个细节，把郑记洋装作为日寇在金陵的秘密据点，花园、石桌、两杯热茶。

然后带着黄浚去秦淮河的画舫船，在看不见的船舱内兜兜转转，等待夜深之后，从小路上岸...

穿过隧道后....黄浚睁开眼看见的还是那两杯茶，茶还冒着热气，旁边站着的正是三号与三上悠雅。

这个细节让他觉得，制定方案的人已经把黄浚的脑子打开看过了。

沉醉有一种荒谬的、恐怖的感觉。

可又有一些打开新世界大门的兴奋...

他习惯用电刑、强光、审讯椅，这些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突然告诉他有一种方式能让敌人自己走进来...

沉醉咬牙：“处长，如果他成功了，一定要让他来上海站。”

戴笠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身旁的年轻人有冲劲，有胆魄，有手段，也有心机，在二十三岁这个年纪，谁都会高看他一眼。

但年轻是他最大的优势，同时也是缺点。

正想着，汽车穿过城门洞，在河边缓缓停下。

到了

戴笠整了整衣冠落车，他还不忘叮嘱：“少说话，今天就是带你见委员长。上海站接下来要面对日寇的围剿，你的任务很重，钟馗死后，委员长特地叮嘱要我带人来见他。”

沉醉只能将刚才看到的方案抛诸脑后。

这可是他向上走的关键时刻。

经过层层检查，两人终于在书房里见到了委员长。

“虹口的事体，我已经晓得，杨虎出了大力，但日方对此意见颇深，让他自己应付去吧。”

委员长穿着一袭睡袍，面容显得有些消瘦，他没有坐下，而是站着。

腰不好！

戴笠站得毕恭毕敬，没敢接话。

委员长看向沉醉：“雨浓，这是接替贺九衡的人？”

戴笠点头：“是，沉醉，我相信他能办好事情。”

戴笠没有过多的介绍，在门口的时候，他已经得到了委员长对沉醉感官不错的评价。

“很好，雨浓相信你，我便相信你。”

委员长话虽然是这么说着，但他更看重那份资料上的客观评价：他不抽烟、不喝酒、不赌博、不嫖妓，为人极其孝顺。

这才是他想要的能办事的人，而不是那些天天想着捞钱还办不好事的人。

沉醉微微低头。

他预想的面试根本就不存在，所有的腹稿全都用不上，这...只是一次见面而已。

“去吧，把事情做好，比什么都重要。今时不同往日，以后的敌人会更加残暴，我们的同志会有很多牺牲，我不希望在阵亡名单里面看到你。”

委员长的话让沉醉有些受宠若惊，他立刻站定：“必不负委员长信任。”

“好，下去吧。”

戴笠朝他使了个眼色，示意沉醉先去外面等着。

屋内只剩下两人。

委员长这才一手扶着腰，表情疲累。

戴笠立马上前要去搀扶，却被委员长摆手制止：“疼好啊，疼着就可以记住西安的教训。”

委员长继续站着，却示意戴笠坐下：“金陵的情况怎么样？”

戴笠刚坐下，又要起身，却被委员长按下：“回委员长，目前有三组人在行动，一组在黄浚平时接触的人员名单中查到了参谋本部...”

话音刚落，委员长气得腰都直了：“娘希匹，参谋本部都敢渗透，该杀！”

戴笠看这情形，甚至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说。

“还有呢？”委员长闭上眼睛，兀自消化怒气。

“二组追查的资料泄露还没有进展，三组那边，新调来的沉中华已经与黄浚搭上线，对方通敌叛国已经证实，这几日便要收网了。”

戴笠一五一十汇报。

“沉中华？”委员长斜眼看向对方：“你想说什么？”

戴笠不敢隐瞒：“此人乃一月六日事件的幸存者，钟馗临终推荐的人，根据情报，当晚他手刃三名日寇，手段、心机极为了得，另外，他大哥是陈疯子。”

委员长没有答话，等着。

“卑职怀疑是...”

“现在情况不同了，任务完成送去上海站吧。”委员长打断他：“保持警剔，放手去干。”

戴笠长出一口气，虽然是临时的决定，但他总算是拿到了免责。

走出书房时，溪口的夜风比金陵更冷。

戴笠站在院子里整了整衣领，沉醉从廊下迎上来，还没来得及开口，戴笠先说了话。

“直接回金陵。”

沉维安，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