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伶人

伶人。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两座无形的大山，轰然压在了叶竹邈的心头。

他的指尖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茶杯里的水面荡开一圈细微的涟漪。

不是女人，是一个伶人。

一个叫称心的伶人。

史书上那寥寥几笔，此刻却化作了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李承干因为这个伶人，与李世民彻底决裂，最终走上了那条不归路。

原来，一切都已经开始了。

这看似其乐融融的皇家家宴，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平静。

“王兄似乎并不惊讶？”李泰饶有兴致地观察着他的反应，似乎很满意自己抛出的这个猛料所造成的效果。

叶竹邈缓缓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他抬起头，迎上李泰探究的视线，脸上没有对方预想中的震惊或是鄙夷，只有一片平静。

“太子殿下的私事，我等做臣子的，不便议论。”

一句话，不远不近，不卑不亢，瞬间在两人之间划开了一道清晰的界线。

李泰脸上的笑意僵了僵。

他本以为，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王爷，不过是个走了狗屎运的乡野村夫，骤然登天，必然急于站队，急于融入他们这个圈子。自己主动示好，透露这等宫闱秘闻，就是递出了一根橄榄枝。

可对方的反应，却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不议论？这三个字，比直接反驳他还要让他难受。这是一种姿态，一种超然于夺嫡之争外的姿态。

怎么可能？

手握京畿舆图，身负天子隆恩，他怎么可能置身事外？

李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用茶水的苦涩压下心头那点不快。

他看不透这个叶竹邈。

也正因为看不透，这枚棋子的分量，似乎比想象中更重了。

叶竹邈不再理会身旁心思各异的魏王，他的视线越过歌舞升平的殿宇，重新落在了那些皇子公主的身上。

每个人脸上都挂著得体的笑容，每个人都在扮演着自己的角色。

可现在，那些笑容的背后，似乎都多了一层看不见的阴影。

他甚至能感觉到，几道若有若无的视线，正不动声色地从不同方向落在他身上，有审视，有好奇，也有拉拢。

这顿饭，吃得人如坐针毡。

他忽然有些怀念起自己那个破旧的小院，虽然清贫，但至少自由。

不像现在，身披蟒袍，头戴王冠，坐在这帝国权力的中心，却感觉自己像一个被精心摆放在棋盘上的木偶，连呼吸都带着算计。

他的视线最终停在了李丽质的身上。

她正靠在长孙皇后的身边，小声说著什么，逗得长孙皇后笑意盈盈。阳光透过殿窗，洒在她的侧脸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那一刻，她不是大唐的长乐公主，只是一个在母亲怀里撒娇的女儿。

叶竹邈心中的烦躁，忽然就被这幅画面抚平了。

管他什么夺嫡，什么皇位。

这泼天的富贵，既然躲不掉，那就接住。

只要能护住身边这个人，让她一直这样笑着，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也得闯过去。

更何况，自己手里还握著一张足以改变时代的王牌。

玻璃。

这个念头一起，之前所有的压抑和束缚感都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权力的游戏，他没兴趣参与。

但用这个时代的黑科技，去碾压这个时代的产业，赚取足以富可敌国的财富，这个他有兴趣，而且有极大的兴趣！

有了钱，就有了底气。

有了底气，才能在这诡谲的棋局中，为自己和李丽质，博一个安稳的未来。

宴席终于接近尾声。

李世民似乎也有些乏了，与几位皇子交代了几句政务后，便在长孙皇后的陪伴下准备离去。

经过叶竹邈身边时，这位帝王停下了脚步。

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这里。

李世民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他，良久，才抬起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丽质，就交给你了。”

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却比任何封赏和许诺都要沉重。

这不仅是一个父亲的嘱托，更是一位帝王的托付。他托付的，是自己最珍爱的女儿，也是这份君臣关系中最柔软、最牢固的纽带。

“臣，遵旨。”叶竹邈躬身行礼。

直到李世民和长孙皇后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口，那股无形的压力才缓缓散去。

皇子公主们也陆续告退。

李泰走过他身边时，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吴王李恪则是远远地对他点了点头，依旧是那副谨慎避嫌的模样。

很快，偌大的含凤殿，就只剩下了叶竹邈和李丽质，以及一众侍立的宫人。

“夫君。”

李丽质走到他身边，很自然地挽住了他的手臂，脸上洋溢着回家的喜悦和轻松，“我们也回去吧。”

“好。”叶竹邈应了一声。

可刚走出两步，李丽质却停了下来，她偏过头，一双明亮的眸子带着一丝疑惑，细细地打量着他。

“你怎么了？”

她的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眉心，“从刚才魏王兄和你聊过之后，你就一直心事重重的。”

叶竹邈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没想到，李丽质的心思会如此细腻。

他该怎么说？

说你那温文尔雅的大哥，其实喜欢男人？说你那醉心文学的四哥，正处心积虑地想把他拉下马？

说你们李家的皇子，未来会为了那个位子，杀得血流成河？

他一个字都不能说。

就在他思索著如何搪塞过去的时候，一个沉稳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一名身穿深褐色宦官服饰，面白无须，年约五旬的老太监，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们身后，如同鬼魅。

叶竹邈认得他，是李世民身边最信任的内侍，王德。

“咱家见过长乐王爷，见过公主殿下。”王德躬著身子，姿态放得极低，但那股属于宫中老人的阴柔气度，却让人不敢有丝毫小觑。

李丽质有些讶异：“王内侍，可是父皇还有什么吩咐？”

王德的脸上挤出一丝谦恭的笑容，视线却越过李丽质，精准地落在了叶竹邈的身上。

“回公主殿下的话，陛下确实还有些事情。”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陛下口谕，请长乐王爷，独身一人，前往甘露殿觐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