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瞬间静止

李世民的声音不高，却让偏殿内的喧闹瞬间静止。优品暁税枉 更新醉全

叶竹邈端著酒盏的手，在空中停顿了片刻，随即恢复如常。

他缓缓起身，躬身回道：“回陛下，托陛下与皇后殿下洪福，臣，尽兴之至。”

这一句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感谢，又将功劳全推给了帝后，把自己摆在了纯粹的臣子位置上。

李世民凝视着他，那双曾看透无数人心，定鼎天下的眼眸，此刻深不见底。

叶竹邈能感觉到，那道视线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剖开。

这不仅仅是岳父看女婿，更是帝王在审视一个突然闯入棋局的棋子。

一个能让长乐甘愿赴死，又能安然无恙地从天牢走出来，甚至被封为郡王的棋子。

这颗棋子，到底是什么颜色？又会倒向哪一边？

“尽兴便好。”李世民收回了视线，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气氛重新松动下来。

长孙皇后温和地笑了笑，夹了一块鱼肉放进李丽质的碗里。“丽质，多吃些，看你瘦的。”

她又转向叶竹邈，“郡王也多用些，今日你是主角。”

“多谢母后。”叶竹邈顺势坐下，心中却并未放松。

李世民那最后的一瞥，意味深长。

帝王心术，果然是这世上最难揣测的东西。

“青雀，你兄长到底有何急事？看他那样子，倒像是东宫失火了一般。”长孙皇后状似无意地问向魏王李泰。

青雀是李泰的小字。

李泰正慢条斯理地用茶水漱口，闻言，将水吐入一旁的唾盂，才慢悠悠地开口。

“母后，您就别为大哥操心了。他的急事，无非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他的话语里，带着一股文人的清高，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听闻东宫最近新得了一名乐师，名唤‘称心’，技艺超群。想来，是急着回去听曲儿了吧。”

称心！

叶竹邈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

这个名字，在史书上可是个催命符。

李承干因他而愈发荒唐，最终走上了谋反之路。

没想到，这个人物已经出现了。

历史的车轮，正按照既定的轨道，滚滚向前。

“胡说！”长孙皇后秀眉微蹙，轻声斥责，“承干是太子，国之储君，岂会因一名乐师而失了体统？莫要在此捕风捉影。”

话虽如此，但她眉宇间的忧色却加深了几分。

显然，对于自己儿子的品性，她并非一无所知。

李泰撇了撇嘴，不再言语，低头专心对付自己面前的那盏茶。

他这副模样，落在旁人眼中，是兄弟间的小小芥蒂。

可在叶竹邈看来，却是夺嫡之争的序幕。

李泰的才华与野心，都在这看似不经意的言语中，悄然滋长。

他瞥了一眼坐在不远处的城阳公主。

她正小声地和身边的姐妹说著什么，脸上带着少女不谙世事的纯真笑容。

这个笑容，真刺眼。

她的未婚夫杜荷，是杜如晦的儿子，也是太子李承干的死党。

未来，杜荷会跟着李承干一起谋反，最终落得个身死族灭的下场。而这位金枝玉叶的公主，也会因此守上一辈子活寡。

红颜薄命，帝王家的女儿，命运往往与国运朝局紧紧捆绑，身不由己。

他能做什么？

提醒城阳公主，你的未婚夫是个反贼？

还是告诉李世民，你的好儿子们未来会为了皇位自相残杀？

他会被当成疯子，然后被拖出去砍了。

无力感，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终究只是一个来自后世的过客，一个侥幸活下来的小人物。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护好身边的李丽质，守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至于这大唐的江山，这皇室的秘辛，他只能当个看客。

“夫君，你怎么了？”李丽质察觉到了他的异样，关切地问。

“没什么，”叶竹邈回过神，对她笑了笑，“只是在想，长乐府的事务，该从何处着手。”

他巧妙地转移了话题。

长乐府，这是李世民赐给他的封地，也是他未来的根基。

听到这个，李丽质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

“对呀，父皇将整个长乐县都划作了你的封地。夫君，你有什么打算？”

她的眼中闪烁著期待的光芒。

在她看来，自己的夫君文采斐然，定能将封地治理得井井有条。

叶竹邈沉吟片刻。

“我打算，先从工匠入手。”

“工匠？”不止是李丽质，就连一旁竖着耳朵听的李泰和李恪，都露出了几分讶异。

士农工商，工匠的地位并不高。

新晋的郡王，不先想着招揽文人名士，或是发展农桑，反而要先抓工匠？

这路数，有些野。

李世民也放下了酒盏，饶有兴致地看了过来。

“哦？说来听听。”

叶竹邈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他清了清嗓子，不卑不亢地开口：“陛下，臣今日在公主殿中，见到一面铜镜，光可鉴人，远胜市面上所有铜镜。”

“臣听公主说，此镜乃是长乐县工匠所制。臣以为，此乃一项利国利民的大产业。”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若能将此技术改良，大规模制作，不仅能充盈国库，更能让万千百姓用上清晰的镜子，正衣冠，明己身。”

“一面镜子而已，何谈利国利民？”李泰忍不住插了一句，他觉得叶竹邈有些小题大做了。

叶竹邈没有看他，而是直视著李世民。

“魏王殿下此言差矣。镜子虽小，映射的却是大唐的仪容。当胡商来到长安，看到我大唐人人衣冠整洁，妆容精致，他们看到的，便是一个强盛、富足、文明的天朝上国。”

“这，难道不是利国之举吗？”

“至于利民，清晰的镜子可以让百姓更好地整理仪容，增加自信。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当百姓们都能体面地生活，他们的心中，自然会更加感念陛下的恩德。”

一番话说完，殿内鸦雀无声。

谁也没想到，一面小小的镜子，竟能被他说出如此宏大的意义。

李泰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从反驳。

他谈的是风花雪月，是文章辞赋，而叶竹邈谈的，却是国计民生，是万邦来朝。

格局，高下立判。

长孙皇后的眼中，异彩连连。

她看向叶竹邈，满是欣赏。这个女婿，不仅救了女儿的性命，更有着远超同龄人的见识与胸襟。

李恪则低下了头，掩去了自己神色中的震动。

这位新晋的姐夫，似乎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

李世民久久没有说话。

他摩挲著拇指上的玉扳指，一遍遍地打量著叶竹邈。

这个年轻人，总能给他带来意外。

从一开始的惊艳诗才，到后来的舍命相护，再到此刻的经世之见。

他真的只是一个万年县的落魄书生？

“想法不错。”

许久，李世民才缓缓吐出四个字。

“长乐府之事，朕便全权交予你。需要什么，可直接与户部、工部接洽。朕给你一道手谕，但凡所需，一路绿灯。”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这已经不是恩宠了，这是无条件的信任和支持！

太子李承干，都未必有这样的待遇。

叶竹邈心中也是一凛，他要的只是一个发展的机会，没想到李世民直接给了一条高速公路。

这份恩情，太重了。

重到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只能再次起身，深深一揖。

“臣，谢陛下天恩。”

宴席在一种诡异而又微妙的气氛中结束。

众人离席，各自散去。

叶竹邈与李丽质也准备乘车回府。

走到殿门口，一阵夜风吹来，带着些许凉意。

“郡王，请留步。”

一个沉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叶竹邈回头，只见吴王李恪，正站在不远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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