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魏征：此子真乃神人也

贡院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隔间里的考生们，或抓耳挠腮，或奋笔疾书，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

“叮铃铃——”

一声清脆的铜铃声，毫无征兆地划破了这份宁静。

所有人都停下了笔，愕然抬头。

这是考场里的传唤铃，一头系在号舍，另一头连着外面的巡场考官。

拉响它，只有两种可能。

一是考生突发恶疾，需要救治。

二是交卷。

这才第一天，日头刚过正午，谁会交卷？

一名巡场考官皱着眉，循着声音找到了“乙字三十六号”号舍。

门已经开了，一个年轻人背着考篮，施施然走了出来。

正是叶竹邈。

考官上下打量他，见他面色红润，气息平稳，不像是生了病。

“你拉铃做什么？不知道考场规矩？”考官的语气很不耐烦。

“交卷。”叶竹幕把卷子递了过去。

考官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交卷？都答完了？”

“答完了。”

“你可知科举是国之大典，非同儿戏！如此轻率，简直是”

叶竹邈没兴趣听他训话，把卷子往他手里一塞，转身就走。

“哎，你”

考官看着他潇洒离去的背影，再看看手里还散发着墨香的卷子，整个人都懵了。

贡院主考大殿。

主考官魏征正闭目养神。

作为监察御史，他素以刚正不阿著称，主持科举，更是容不得半点沙子。

殿内，十几名同考官正在低头审阅著各州送上来的举荐材料，气氛肃穆。

一名小吏脚步匆匆地跑了进来，神色古怪。

“禀报魏公，有考生提前交卷了。”

魏征的眼睛猛地睁开。

“什么时辰了？”

“回魏公，刚过午时。”

大殿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

“胡闹！”魏征一拍桌子，胡子都吹了起来，“是哪家的纨绔子弟，竟敢如此藐视科场！”

科举三天，时间都嫌不够用，半天就交卷？这不是胡闹是什么。

“查！给本官查！看是哪个州府举荐的人才，本官要连他的举荐人一并参奏！”

小吏战战兢兢地递上名册。

“回回魏公，考生是万年县人士，名叫叶竹邈。”

“叶竹邈”三个字一出，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在场的官员，谁不知道这个名字？

那个阴差阳错，娶了长乐公主，把皇家颜面按在地上摩擦的倒霉书生。

魏征也是一愣，随即恍然。

原来是他。

心里的怒气，消散了大半，转而化为说不清道不明的同情。

这孩子，大概是知道自己就算考中了，也不可能被朝廷录用，索性破罐子破摔了。

也是，得罪了陛下，前途已经断了，还挣扎什么呢？

“唉”魏征叹了口气，挥挥手，“卷子拿来我看看吧。

他本意是想看看这自暴自弃的年轻人，到底敷衍到了何种地步。

卷子很快被呈了上来。

一共三份，用麻线整齐地捆着。

魏征解开线，先抽出了最上面那份《诗赋》。

宣纸展开的瞬间，大殿内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住了。

那字！

笔画瘦劲，铁画银钩，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钢刀刻出来的，带着一股凌厉的锋芒和傲骨。

这是一种从未见过的字体，却又有着让人过目不忘的魔力。

“好字！”一名精通书法的考官忍不住低呼出声。

单凭这手字，就足以让无数自诩书法大家的人无地自容。

魏征也被镇住了，他定了定神，开始低声念诵卷首的诗。

“《出塞》”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

仅仅两句，一股苍凉雄浑的边塞气息便扑面而来，让整个大殿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在场的都是大儒名士，品鉴能力自然不差，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静静聆听。

魏征的声音不自觉地高亢起来。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最后一句念罢，他手里的卷子“啪”地一声落在桌上。

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僵在原地。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落针可闻。

良久。

“千古千古绝唱啊！”一名白发苍苍的老翰林，激动得浑身发抖，声音都变了调。

“好一个‘不教胡马度阴山’！这是何等的雄心，何等的气魄！”

“此诗一出，前朝所有边塞诗，皆可废矣！”

“状元！此人当为今科状元！”

考官们炸了锅，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围到魏征的桌前，抢着要看那份卷子。

他们忘了这考生是谁，也忘了这考生是提前交卷。

在这样一首足以名垂青史的诗面前，一切规矩和偏见，都显得那么可笑。

魏征看着这群失态的同僚，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颤抖着手，拿起诗后面的那篇赋。

“《阿房宫赋》”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抖。

“六王毕，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

开篇十二个字，如十二面巨鼓，重重擂在每个人的心上。

一股磅礴霸道的帝王之气，呼啸而至。

“覆压三百余里，隔离天日。骊山北构而西折，直走咸阳”

随着魏征的诵读，一座极尽奢华、超乎想象的宫殿，在众人眼前拔地而起。

考官们的脸色，渐渐变了。

从最初的惊艳，到中段的震撼，再到后来的恐惧。

“戍卒叫，函谷举，楚人一炬，可怜焦土！”

念到这里，魏征的声音已经沙哑。

他仿佛看到了那冲天的火光，听到了一个王朝覆灭前的哀嚎。

“呜呼！灭六国者，六国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

“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最后一句念完，魏征双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满头大汗。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所有的考官，脸色煞白，身体微微颤抖。

这哪里是一篇咏史怀古的赋？

这分明是一篇借古讽今，直指人君的罪己诏！

“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魏征反复咀嚼著这句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想到了当今陛下，想到了刚刚建成的大明宫，想到了日益奢靡的朝中风气。

这个叶竹邈他好大的胆子！

他是想借秦之亡，来警醒当今圣上啊！

“魏公”一名考官颤声开口，“此赋此赋”

“此赋，老夫写不出来。”魏征打断了他，声音里满是苦涩和敬畏，“我魏征一生，自诩敢于直谏，可与此文相比，不过是萤火之光。”

他站起身，郑重地将诗赋卷重新卷好。

“备马！”

魏征的声音，充满决断。

“将此卷，即刻送往大明宫，呈于陛下！”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告诉传话的人，请陛下一字一句，细细品读！”

小吏领命，捧著那份仿佛有千斤重的卷子，飞奔而出。

大殿内的气氛依旧凝重。

魏征的视线，落在了桌上剩下的那两份卷子上。

一份经学，一份时策。

诗赋已是石破天惊。

他实在无法想象，那个只用了半天时间答卷的年轻人，在这两份卷子里，又写了些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