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似守实逃，孤城既定

维亚切斯拉夫看着那把匕首。

鞘上镶崁的宝石在灯光下闪铄，柄端磨损的皮革也诉说着它经历过的岁月。

只见他慢慢伸出手握住匕首，然后再次单膝跪地。

“以我的家族荣誉，以我流淌的鲜血，以及我的灵魂起誓——”

维亚切斯拉夫的声音顿时响彻大厅。

“我将与切尔尼戈夫共存亡！”

“很好。”

安娜斯塔西娅闻言点了点头，然后亲自将他扶起。

随后她转身面对所有人，提高了声音。

“

她拔出维亚切斯拉夫腰间的佩剑，双手握住剑柄剑尖向下，重重顿在地面上。

“我将与这座城同在，与你们同在。城在人在，城破人亡。若蒙古人想要踏进切尔尼戈夫，他们必须先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誓言在石砌大厅中回荡。

众人见状纷纷跪地，齐声高呼。

“与城同在！誓死不退！”

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

而安娜斯塔西娅站在高台上，看着下面那一张张激动而坚定的脸。

她的表情肃穆而又神圣，仿佛真是一位准备殉城的圣女。

可此刻却没有人看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也没有人注意到，那四名捧物的卫兵，此刻已经悄悄退到了侧门边。

更没有人知道，就在城堡地下深处，一条真正的仅有历代公爵和极少数心腹知晓的密道里，三辆装载着金银细软、珍贵文书和足够数月用度的物资马车，早已暗中就绪……

十二名全副武装的重甲卫兵正静静等侯。

其中一人的脚边，放着一个与安娜斯塔西娅此刻身上所穿一模一样的灰色骑装包裹。

宣誓仪式在悲壮的气氛中缓缓结束。

贵族和将领们红着眼睛离开大厅，各自奔赴他们的岗位。

而维亚切斯拉夫则被留了下来，与安娜斯塔西娅详细商讨城防调整。

这是合情合理的，毕竟他才刚刚获得了全权指挥。

“城墙东段的缺口必须得立马堵上，我需要至少两百人，以及所有可用的石料……”

“粮仓的守卫还得增加一倍，平民的每日配给得再削减一次……”

“必须得征集所有能拿得起武器的男人，女人和孩子则负责运送伤员和石块……”

讨论持续了近一个时辰。

维亚切斯拉夫全神贯注，在城防地图上标记、部署。

安娜斯塔西娅则偶尔点头，时而提出一两个问题，不过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听着。

最后，她站起身。

“就这样执行吧，将军。我相信你的判断。”

她说，语气疲惫而又坚定。

“我得去教堂为守城的将士们祈祷。在我回来之前，城内的一切事务就由你决断。”

“夫人，现在离开城堡恐怕太危险，城外还有蒙古游骑……”

“正因如此，我才必须去。”

安娜斯塔西娅打断他，露出一个苍白的微笑。

“如果就连我都畏惧了，士兵们又该如何鼓起勇气？”

维亚切斯拉夫无话可说，只能深深鞠躬。

“愿上帝保佑您，夫人。”

安娜斯塔西娅点了点头，在四名卫兵的护松下离开了议事厅。

不过她却并没有去教堂。

而是径直走向了城堡地下。

酒窖深处的血迹早已清洗干净，只有淡淡的血腥味还固执地萦绕在空气中。

昨夜处理尸体的卫兵首领，那个刀疤脸汉子此刻正守在那扇隐藏的密道门前。

“都准备好了？”

安娜斯塔西娅一边问，一边解下身上的皮革胸甲。一名侍女立刻上前，帮她换上另一套更轻便的深色旅行装。

“一切就绪，夫人。”

卫兵首领见状立马低声汇报。

“三辆马车，十二名护卫，还有两个没有亲属的仆人，都是跟了您十年以上的老人。

而密道的出口在城西五里外的老磨坊，那里备好了马。

沿途蒙古哨点的位置我们也已暗中派人探明，完全可以在夜间绕行。”

安娜斯塔西娅顿时便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从侍女手中接过一个不起眼的布包，里面是几件最重要的珠宝、地契，还有证明身份的公爵印章。

“基辅那边……”

“信使三天前就已经出发了，走的乃是山间小路，应该能避开蒙古斥候。等我们抵达基辅时，负责连络的人应该会在圣索菲亚大教堂接应我们。”

“很好。”

安娜斯塔西娅最后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装束。

此刻的她，看起来就象是一个普通的逃亡贵族妇女，没有任何能表明其身份的特征。

她随即走向真正的密道入口，又突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酒窖深处。

玛尔法的尸体如今已经烧了，而托雷斯和罗曼则被丢进了废弃的冰窖深处，与那些黑火药一同封存。

至于其他昨夜被清洗的那些“叛徒”，他们的血如今已渗进了切尔尼戈夫的土壤。

然而做这一切，都只是为了活下去罢了。

为了罗斯季斯拉夫家族未来的血脉不断绝，为了切尔尼戈夫的火种不熄灭，所以她必须活下去，必须抵达基辅，必须……

“夫人？”

卫兵首领低声催促。

听言，安娜斯塔西娅立马就收回目光，脸上的最后一丝尤豫也消失不见。

“走吧。”

她率先走进密道。卫兵们紧随其后，最后一人仔细地关上暗门，并用杂物将其掩盖。

火把的光芒在低矮的信道中跳跃，映照着粗糙的石壁。

马车车轮压在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脚步声。

大约走了一刻钟，前方出现了微弱的天光。

出口到了。

卫兵领队示意众人熄灭火把，自己则先悄悄推开伪装成草堆的暗门，探头出去观察。

如今的老磨坊静悄悄的，周围只有风刮过雪地时的沙沙声。

三辆没有标记的普通马车停在不远处，车夫是早已等侯在此的可靠之人。

“这里是安全的，夫人。”

在一众护卫下，安娜斯塔西娅夫人迅速登上中间那辆马车。

其他卫兵见状也各自上马或登上另外两辆车。

“出发，保持安静。在抵达佩列亚斯拉夫前，不要点火把。”

【注:佩列亚斯拉夫堡垒，位于切尔尼戈夫西南方向，是绕行前往基辅罗斯时，重要边境重镇，也是后续蒙古军扫清基辅外围的关键据点）

卫兵领队低声命令。

马车缓缓激活，离开废弃的磨坊，碾过被雪复盖的大路驶向西南方向。

安娜斯塔西娅掀开车帘，最后回望了一眼切尔尼戈夫。

晨雾中的城市轮廓已经模糊，只有那座带有些许火光的城堡塔楼还隐约可见。

讽刺的是，就在几小时前，她还在那里宣誓与城共存亡。

放落车帘，安娜斯塔西娅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

马车颠簸前行，离切尔尼戈夫越来越远。

而在城堡塔楼的房间里，一个穿着与安娜斯塔西娅今日所穿完全相同服饰的女人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

当维亚切斯拉夫敲门进来汇报城防部署进展时，看到的只是“夫人”在月台眺望城外时的背影。

“夫人，东段缺口已经堵上了，但我们需要更多木材……”

“不用请示我，就按你说的做。”

窗前女人的回答，声音与安娜斯塔西娅有八九分相似。

但她却始终没有回头。

维亚切斯拉夫不疑有他，只能躬身退下。

他却不知道，这个“安娜斯塔西娅夫人”只是一个早就训练好的替身。

一个自幼被培养，忠诚无二心，甚至就连声音相貌都与女主人极为相似的女仆。

接下来，她会在城堡即将陷落的那一刻，亲手点燃地窖里的黑火药，用来完成“公爵夫人殉城”的最后一幕。

而真正的安娜斯塔西娅夫人，此刻却早已身在十里之外了。

车轮滚滚。

整座城的阴影都在晨雾中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下。

而马车里，安娜斯塔西娅打开布包，取出那枚公爵印章将其握在手心。

冰凉的金属触感令她极度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