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冰道决择

坐在摆满丰沛餐食的长桌旁，萨仁能看到各种只有罗斯贵族才能享受的肉食。

甚至就连最普通的面制品，也都是掺了蜂蜜的精制白面包。

在这座刚刚被蒙古铁蹄犁过、空气中还飘散着焦木与尘土气息的废墟小镇里，萨仁的居所却温暖如春，烛火通明。

数名罗斯女侍垂手而立，她们的金发在火光下尤如融化的金子，可那刻意训练过的恭顺姿态，却象一层薄冰，封住了所有生动的青春气息。

这种平常战时根本就不可能享受到的贵族待遇，压根就不象是一个普通的驻守官能做得出来的事情。

隔着一张长桌，萨仁能清楚地瞧见前方站着的几个罗斯女孩正目光炯炯地盯着桌上的肉食偷偷咽口水。

而一旁负责接待萨仁的驻守官也十分有耐心地候在一旁等萨仁用餐完毕。

见状，萨仁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但是却没有直接点破。

他只是挥手让一旁的驻守官清退了这些女侍。

然后才慢慢享受桌上热腾腾的新鲜肉食。

等彻底吃不下后，他这才拿起桌边的布帕擦嘴。

做完这一切，萨仁面色冷淡地看向一直候在桌旁不语的镇守官。

“有什么事情就直说吧。”

这个镇守官名叫乔罗，在蒙古语中乃是“狼”的意思。

他出生自草原乌部，如今已经快三十岁了。

望着男人蓄满胡须略显沧桑的脸，萨仁大抵能猜到对方的目的。

“那颜——”

男人二话不说直接就半跪了下来，然后在萨仁的目视下，这位镇守官的两名心腹从门外将一口带锁的箱子搬了进来。

待房间最终只剩萨仁和乔罗时，乔罗这才当着萨仁的面开锁揭盖。

刚一开箱，里面金灿灿的辉光立马就吸引住了萨仁的目光。

可是他却并不为之所动。

因为这在他看来其实算不得什么。

财富，反而是他现如今最不缺的东西。

不过对方都将金子全都献出来了，恐怕所提的要求也不一般。

盯着男人的脸，萨仁有些好奇道。

“说吧，想让我帮你办什么事。”

男人见状一点也不绕弯子，他立马就将一枚证明他镇守官身份的符印递到了萨仁手中。

“只需让我添加那颜您统领的队伍就好。”

男人的要求十分简单。

“与其被委派留在这个异邦小镇上终老，我更想等西征结束后，随大军一起重返草原。”

男人的表情前所未有的认真，甚至就连萨仁，都看得有些动容。

“回草原……”

默默在嘴中重复着这个词，萨仁思绪飘飞。

但很快，他的注意力又回到了男人脸上。

“为什么？”

对此，乔罗立马就打起了感情牌。

“族亲（阿妈）年纪大了，要是我不回草原的话，那部族中谁来照顾她？”

“更何况，我的女人和孩子也在等我回去。”

男人的话让萨仁沉默了。

半晌过后，他才说道：

“那我更不能同意了。”

“虽然我有权带你走，但如今却不是时候。”

听言，男人僵住了，下意识喃喃道。

“为什么……？”

为了彻底打消男人的执念，萨仁只能简单提了一句。

“因为我接下来要去的地方，就连我自己都不一定有把握能活着离开。”

萨仁话里有话，没有明说，但是拒绝的态度显而易见。

“作为一个镇守官待在这儿，比你跟着我更有前途。”

昏黄的烛光打在这一老一少脸上，男人却斩钉截铁地表达了他想要离开这儿的决心。

“带我走吧，那颜，我不畏死。”

萨仁:“……”

见状，他起身亲手关上了箱子，没有再多说什么。

其实他压根就不在乎这个男人真正的理由到底是什么，他不想猜也不愿把精力浪费在这种没意义的事上面。

既然对方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萨仁其实也不介意队伍中多一个人。

最终他还是答应了对方的要求。

“好。”

萨仁只是抬手招呼候在门外的阿拉坦将这一箱金子收走，然后在离开前丢了一句话。

“既然你真的不怕死，收拾好行装，今晚跟我走吧。”

经过在镇中一整个白天的补给，整支队伍又重新踏上了南行的路途，行经莫斯科方向，沿第聂伯河上游东岸疾行前往切尔尼戈夫公国。

只不过此行却不仅仅只是多了乔罗这个镇守官一人。

他原本是军中的百夫长，而其他来自各部的汉子，也因同样驻守这座小镇而成为了他的心腹。

整支队伍足足多了十位骑射好手外加三十多匹优质战马。

他们可和一般的贵族卫军不同，乃是实打实从战场一线撤下来的精锐轻骑。

为此萨仁卫队私军的整体实力也得到了进一步的提升。

至于最后执行官到底变成了谁，萨仁却并不在乎，因为这些事自然有当地留守的人来推选。

鉴于队伍扩增，他们在雪地里进行冬季急行军所留的马蹄印也引起零星流亡的罗斯流民注意。

注意到整支队伍骑兵人数并不多，萨仁这支队伍甚至被有些在雪原中窥视的罗斯哨军当成了“逃兵”。

随着时间的推移，经过近十天的行军跋涉，众人终于穿越了弗拉基米尔公国陷于战争中的焦土，逐渐逼近了切尔尼戈夫公国边境。

冬日严寒，寒风似刀。

来自北方的凛冽狂风刮在众军士脸上，带着细碎冰粒。

萨仁伏在马背上眯眼望着前方。

视野所及，一片苍茫的、死亡般的白。眼前不是雪原，而是一整条被封冻的河。

冰面并非平整，冻结时的巨浪与旋涡被瞬间凝固，形成无数狰狞又参差不齐的冰凌与暗色皱褶。

一直延伸到对岸模糊的地平线。

“下马！”

萨仁的声音不高，却被风送到每个人的耳中。

二百馀人动作麻利地翻身落地。因为天气的缘故，他们如今放弃了夜间赶路，而是选择了白天机动夜晚休息。

经过长途奔袭后，战马口鼻喷出的滚烫白雾在寒风中迅速拉长消散。

为了不因大面积踏冰而造成事故，准备渡河前骑兵们迅速用厚毡包裹住马匹最容易打滑的四蹄。

动作麻利，无人会浪费时间看向那深不可测的冰面之下。

毕竟恐惧在这儿没有任何意义，只会让人更快地冻成冰坨。

随后当着所有军士的面，萨仁第一个牵马踏上冰面。

“咔嚓……”

几乎是一瞬间，冰面便传来了清脆的开裂声。

毫不尤豫地，萨仁将马匹重新牵回了岸上。

看来他们的运气似乎用尽，以如今的天气来看，想要渡这条河，还是得走由罗斯人建造的石桥。

可问题也随之接踵而至。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在离这儿约莫二十公里的地方，乃是一处可能还未沦陷的罗斯人领地。

如果想要毫无风险地过河，那就得先派军将这个地方给打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