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二章 第二个富县

朱允熥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和尚也有和尚的弱点。姚广孝这个人，最大的弱点就是他的抱负。他一生追求的，不是荣华富贵，而是建功立业、名垂青史。朱棣给了他什么？一个僧录司左善世，一个太子少师，听起来好听，可实权呢？没有。他现在在北平营建紫禁城，说白了就是个监工。你觉得，他会甘心吗？”

黑衣男子若有所思。

朱允熥继续道：“派人去北平，想办法接近姚广孝。不用急着拉拢，先探探他的口风。看看他对朱棣有没有不满，对现在的处境有没有不甘。如果他有一丝动摇，咱们就有机会。”

黑衣男子点点头：“属下明白了。”

朱允熥又走回窗前，望着南边的方向。

“朱棣啊朱棣，你在华亭县查贪官，你的谋主却在北平被人惦记。你以为你赢了？不，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窗外，夜色渐浓，吞没了最后一丝光亮。

朱棣一行人在华亭县暗访了三天。

三天里，他们看到了太多的东西——百姓的疾苦、官吏的贪婪、税赋的重压、民生的凋敝。朱棣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话也一天比一天少。

第四天早上，他们收拾行装，准备离开华亭。

临走前，朱瞻基去看了阿秀。他把自己随身带的一件小棉袄留给了她，又塞给她一小包碎银子和一张皇长子府的地图。

“姐姐，这些银子你拿着，给老伯买药。要是遇到什么难事，就去京城，到这个地方去，这里都是好人，会帮你的。”

阿秀接过银子，眼泪又流了下来。

“小公子，您……您叫什么名字？”

朱瞻基笑了笑：“我叫朱瞻基。”

阿秀愣住了。她虽然不认识字，但“朱”这个姓，她知道。那是皇上的姓。

“您……您是……”

朱瞻基摆摆手，转身走了。

出了村子，朱棣上了马车，沉默了很久。

“夏元吉，”他终于开口，“你觉得，华亭县的问题，根子在哪里？”

夏元吉想了想，轻声道：“陛下，臣以为，根子在考核。朝廷考核地方官，只看赋税、人口这些数字，从来不看百姓的日子过得怎么样。地方官为了升迁，就拼命加税、造数字，不顾百姓死活。这就叫‘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朱棣点点头：“还有呢？”

夏元吉又道：“还有俸禄。大明官俸微薄，地方官靠那点俸禄根本养不活一家人，只能靠收常例、征杂税来弥补。朝廷默许了这种做法，地方官就越来越放肆，从收常例变成了横征暴敛。”

朱棣的脸色更加阴沉了。

“瞻基，你怎么看？”

朱瞻基想了想，认真道：“皇爷爷，孙儿以为，夏尚书说得对。考核要改，俸禄也要改。可光改这两样还不够。”

“还缺什么？”

“还缺监督。地方官做了什么事，朝廷不能光听他们自己说，要有渠道去核实。孙儿在政和的时候，让杨荣把百姓的意见也记录下来，定期送到朝廷。这样一来，朝廷就能知道，地方官到底做得好不好，百姓到底满不满意。”

夏元吉眼睛一亮：“殿下这个主意好！臣建议，可以在各府各县设立‘民情官’，专门负责收集百姓的意见，直接向朝廷汇报。这样一来，地方官就不敢乱来了。”

朱棣沉思了片刻，点了点头。

“好。回去之后，朕让内阁议一议。”

他掀开车帘，望着窗外渐渐远去的华亭县城，眼中闪过一道寒光。

“华亭县的县令，还有那些兵士，朕一个都不会放过。等钦差来了，让他们自己尝尝自己种下的苦果。”

马车辚辚前行，驶向下一站。

而千里之外的北平，朱允熥的密使已经悄然出发，目标——姚广孝。

离开华亭县后，朱棣一行人的马车沿着官道继续往东北方向走。下一个目标，是苏州府吴县。与华亭相比，吴县的名气更大——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吴县便是苏州的附郭县，自古以来就是繁华富庶之地。朱棣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望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心里却在盘算着华亭县的那些事。那个县令、那些兵士、那个叫阿秀的女子、那碗十文钱的米……桩桩件件，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皇爷爷，您还在想华亭的事？”朱瞻基坐在他身边，轻声问道。

朱棣放下车帘，叹了口气：“不想不行啊。一个华亭县就烂成那样，其他县呢？朕以前坐在应天城里，看那些奏折，一个个数字漂漂亮亮，还以为天下太平了。现在才知道，那些数字底下，藏着多少猫腻。”

夏元吉坐在对面，翻开账本，插话道：“陛下，吴县的账面上比华亭还要好看。去年赋税十五万两，人口增长三成，耕地增加一成。从数字上看，堪称天下楷模。”

朱棣冷笑一声：“华亭的数字也好看，结果呢？朕现在不看数字，只看百姓的日子过得怎么样。”

马车走了两天，进入吴县地界。远远望去，吴县城墙高大巍峨，城门洞开，进出行人络绎不绝。与华亭不同的是，这里的百姓脸上倒是带着几分安详，脚步不紧不慢，不像华亭那样匆匆忙忙、慌慌张张。

朱棣微微点头：“看起来比华亭强一些。”

马车进了城，找了一家客栈安顿下来。这次住的客栈比华亭那家宽敞些，院子里还种着几竿翠竹，颇有几分雅致。朱棣没有急着出去，而是先让张玉带人在街上转了一圈，摸摸底细。

半个时辰后，张玉回来了。

“陛下，这吴县表面上看着不错，街上店铺齐全，百姓也安分。不过——”他顿了顿，“臣发现一个怪事。”

“什么怪事？”

“城里有好几家盐铺，可都是一个东家开的。茶铺也是一样，看着有好几家，其实背后都是同一个老板。臣打听了一下，说是本县最大的几个富户，把盐、茶、布匹这些买卖都垄断了。百姓要买这些东西，只能从他们手里买。”

朱棣眉头一皱：“垄断？官府不管吗？”

张玉摇头：“臣问了几个百姓，他们支支吾吾，不敢多说。只说县令大人跟那些富户关系好，逢年过节都有来往。”

夏元吉脸色凝重起来：“陛下，若是盐、茶这些生活必需品被少数人垄断，那百姓就只能任人宰割了。他们想涨价就涨价，想限量就限量，百姓毫无办法。”

朱棣站起身：“走，出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