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九章 富县的生活

他们找了一家客栈住下。安顿好后，朱棣带着张玉和朱瞻基，在街上闲逛。

走到一处米铺前，朱棣停下了脚步。米铺门口排着长队，都是来买米的百姓。可那米铺的伙计，一个个趾高气扬，对排队的百姓呼来喝去。

朱棣走过去，问一个排队的老汉：“老哥，这米铺的米，多少钱一斤？”

老汉看了看他，低声道：“十文。”

朱棣眉头一皱：“十文？应天的米才五文一斤，这里怎么贵了一倍？”

老汉叹了口气：“没办法，华亭县的米铺，都是这一家开的。他们说了算，爱买不买。”

“一家开的？没有人管吗？”

老汉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管？县令的小舅子开的，谁敢管？去年有人去县衙告状，结果被打了二十板子，赶了出来。”

朱棣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把夏元吉叫来。

“夏元吉，华亭县的米价，账上写的是多少？”

夏元吉翻了翻账本：“账上写的是六文。”

朱棣冷笑一声：“账上六文，实际十文。这四文的差价，进了谁的口袋？”

夏元吉叹了口气：“陛下，这就是臣说的，数字是死的，人是活的。县令可以报一个数字，百姓过的是另一个日子。”

朱棣沉默了片刻，忽然问：“瞻基，你说，这种情况，怎么治？”

朱瞻基一直在旁边听着，闻言想了想，认真道：“皇爷爷，孙儿以为，治这种垄断，不能只靠打压。你打压一家，他会换个名字再开一家。要从根子上治，就得让市场有竞争。”

“怎么竞争？”

“让更多的商人进来。朝廷可以出台政策，鼓励外地商人来华亭开米铺。只要有三五家竞争，米价自然就降下来了。还可以设立‘平价粮仓’，官府自己囤粮，在米价高的时候开仓放粮，把价格压下去。”

夏元吉眼睛一亮：“殿下这主意好！官府不跟商人抢利，但在关键时刻平抑物价，既不伤商人，又利百姓。”

朱棣点点头：“这个法子可以试试。”

朱瞻基压低声音问：“皇爷爷，孙儿有一事不明。咱们出来暗访，那每天上朝的文官不会发现吗？”

朱棣正在专注的看着米店的大米，闻言手上一顿，随即笑了。他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你以为朕这几十年的皇帝是白当的？”他招手让朱瞻基坐到身边来，“爷爷早就安排好了。”

朱瞻基坐过去，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朱棣压低声音：“爷爷让人找了个身形相似的人，扮作爷爷的模样，带着一队人马出城巡视北方去了。吃穿用度一切如旧，连銮驾都是真的。朝中那些文官，只知道皇帝出京巡视，哪里知道出的是哪个门、走的是哪条路？”

朱瞻基恍然大悟，随即又问：“那朝中的奏折怎么办？内阁发文怎么办？”

朱棣捋了捋胡须，笑道：“内阁每次发文，都是明着写一份假的，八百里加急送到北边去。可真正的公文，早就悄悄送到了朕手里。再说，除了紧急的军国大事，其他的都交给你爹处理了。你爹虽然身体不好，但处理这些日常政务绰绰有余。不会出什么大乱子的。”

朱瞻基这才彻底放下心来。他想起父皇那副病恹恹的样子，又想起他伏在案头批阅奏折时的专注神情，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爷爷想得周全。”

朱棣点点头，神色忽然变得严肃起来：“瞻基，咱们这次出来，不是游山玩水的。爷爷要亲眼看看，那些文官嘴里‘治理得好’的富县，到底是什么样子。”

突然，街上的人声鼎沸涌了进来，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骡马的嘶鸣声混杂在一起，热热闹闹。

“你听，”朱棣说“多热闹。可热闹底下藏着什么，朕要亲手挖出来。”

朱瞻基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街上人来人往，店铺的幌子在风中招展，确实是一派繁华景象。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那些行人的脚步太匆忙了，脸上的表情太僵硬了，像是赶着去做什么不得不做的事，而不是悠闲地逛街。

“皇爷爷，孙儿也觉得不太对劲。”

朱棣看了他一眼：“哪里不对劲？”

朱瞻基想了想，说不上来，只是摇摇头：“说不上，就是感觉不太对。”

朱棣不置可否，背着手，不紧不慢地走着，目光却在暗中扫视每一个细节。

他注意到，那些店铺的货架上都摆满了货物，可真正进去买东西的人并不多。粮米铺门口排着长队，可排队的都是衣衫褴褛的穷苦人，一个个面黄肌瘦，与这“富县”的名头极不相称。

朱棣又找到一家米店，冷笑一声：“走，过去问问。”

他走到粮米铺前，排在一个老汉身后。那老汉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破棉袄，佝偻着腰，手里攥着几文铜钱，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米铺门口的木牌。

朱棣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哥，这米多少钱一斤？”

老汉回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穿着虽不算华贵却也齐整，便叹了口气：“十文。”

朱棣眉头一皱：“十文？不是六文吗？”

老汉苦笑一声：“六文？那是给大户的价。咱们这些平头百姓，十文能买到就不错了。前些日子涨到十二文，百姓闹了一场，这才降下来。”

夏元吉的脸色微微一变。账上写的六文，实际是十文，这四文的差价去了哪里，不问可知。

朱棣又问：“老哥，你家几口人？一年能剩多少银子？”

老汉摇摇头：“剩？能吃饱就不错了。去年收成不好，又加了好几样税，连饭都快吃不上了。我一个邻居，实在活不下去，把地卖给了县令的小舅子，进城当了苦力。可城里的活儿也不好找，一家五口挤在一间破屋里，吃了上顿没下顿。”

朱棣的脸上马上浮起了杀气，“又是县令的小舅子，这到底是个什么人，怎么哪都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