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来上一口，咬住不放！

栖霞山渡口。

李怀义从船上跳下，登上去往自家砖窑的马车。

车轮碾过土路，扬起细尘，李怀义出神地望着窗外，陷入到回忆当中。

他还记得，张舒痕在听到自己那句荐官的话后，那副眼神微滞的表情。

对于他的提议，张舒痕没有拒绝，也没有应承，沉默良久，似在权衡利害。

这也不难理解，钦天监虽为清贵衙门，日常监掌观星授时、编修历法，却也步步如履薄冰，稍有差池，便可能被指为“荧惑守心”“天象示警”，轻则削职，重则问斩，实在是算不上安稳差事。

何况，当今朝堂风云诡谲，胡党势大，也算不上是个入朝为官的好时机。

但是，李怀义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渴望，证明对方确实有这个想法。

尤其，是在自己被权势欺压之后，他的这种想法恐怕更加迫切了。

这样才对，审时度势，等待时机，这种性子，李怀义才好借力而起，顺势将其送入朝堂。

此举若成，等于自己在朝堂上，也有了耳目与支点，既可探听风向，亦能暗布机枢。

所谓前进后退，皆在一念之间，要比现在游刃有馀得多。

一旦弥补上他缺失朝内信息的短板，便能借着东宫，悄然起势。

要是，自己还成为了年轻一辈的文人领袖，这两股力相加，便足以让自己在朝野间悄然织就一张无形之网，届时纵无半分官职，亦可执棋布局，牵动朝野脉息……到那时候，除去老朱家或是部分朝中重臣，寻常人已经不太能威胁到他了。

至此，他李怀义这条命，才算是真正攥在自己手里。

真正站在棋局之外，执子而不落子，观势而不陷势……真希望那一天能早点到来。

李怀义心中思绪万千，不知不觉，便是已经到了砖窑前。

他付给车夫铜钱两枚，拿着个小包，晃晃悠悠朝着自家小院儿走去。

院门虚掩，地砖缝里还钻出几茎野草，院儿里凌乱散落着不少东西，颇有种荒凉的感觉。

李怀义伸手推门，抬脚跨过门坎，将野草踩断，走进了自己的厢房内。

里面的状况，确如陈伯所言，说是遭了贼一点都不为过：

柜子被撬开，抽屉横七竖八散落在地，书本页角焦黑，似被火燎过又仓促扑灭；铜镜歪斜挂在墙上，映出他冷峻的侧脸；床榻上被褥掀开，床板破碎，连枕头也被撕得看不出原貌，里面的锦缎洒得到处都是……

凡是能看见的地方，大部分都遭到了搜查与破坏，连墙面都有撬动痕迹。

李怀义心头一跳，快步走到走到东面墙前。

从左到右，按照顺序，撬开了第三块墙砖下方的砖块。

咵嗒一声，墙砖弹出，李怀义伸手去接，还是抓了个空，让它砸在地上，磕坏了个角。

李怀义捡起这块被刻意削去大半的墙砖，确认其他地方没有受损，这才看向露出来的暗格。

里面，存放了个鼓鼓的小包和一本薄书，底下还做了防潮处理。

他径直将这两样东西拿出，小包里装的是陈伯带来的草木灰，薄书则是随便从书架上找来充数的……之所以要这么做，一方面是李怀义要随取随用，时间又紧迫，所以只能安排陈伯把这些东西准备好；另一方面，是为了应付可能有人能找到这暗格，而就是虚设的障眼法。

不管有没有人，在自己来之前发现，他都准备了一套应对方案。

严格来讲，后者会更利于局面的发展，可惜那长老实在过于无能……

这样的话，当他把暗帐副本放进暗格时，也不得不考虑会被张老找到的可能性了。

这种小角色，就算逮着了，也很难牵扯出其背后真正的势力。

他更希望的，是张老背后那只手主动伸出来，哪怕只露一截袖角……

他也会狠狠来上一口，咬住了就不放！

至于，防潮措施，则是为了延长放入物品的保存时效，让其能尽量发挥最大作用。

毕竟，这机关什么时候触发，那可完全是未知数。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包，倒入放置在地面上的机关凹槽内，接着又拿出那个冒香的小盒，刚一打开盒盖，他就被香气呛得眼睛紧眯，差点咳嗽起来，险些把展开的草木灰吹得到处都是，好不容易平复下呼吸，这才进行后面的步骤。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把这两样东西，均匀混匀，再把机关的盖子严丝合缝扣上。

拉好引信，等待那些有缘人出现了。

最后，再把那本薄书替换成暗帐副本，放在机关的正上方。

做好这一切，李怀义便准备把墙砖给塞回去。

在这一过程，他下意识地想要把缺角的那一头放入，可想了想，还是将缺角朝外。

这细微的破绽，反而是最自然的痕迹。

他拂去身上浮灰，目光扫过镜中自己微扬的唇角。

窗外枯枝轻响，李怀义大步而出，顺手还将虚掩的院门拉了个严实。

自己这些天，恐怕暂时不能回应天府了，不能吃到婉儿做的饭菜，倒是个遗撼。

不过，这些本领也都是他教的，自己做也行，可一想到要洗碗，他就忍不住垮下了脸。

现在，他决定先去砖窑抓些人来，把自己这乱糟糟的狗窝倒腾出来，再顺路去看看张老。

帐房交接的事情，他是不打算再继续了，反正对方多半也会打马虎眼，况且自己以后也有的是时间，他这么做是想加深一下，张老对自己那副忧心模样的印象，让对方知道自己还没找到那件宝物，正没日没夜的思考门道。

李怀义径直步入砖窑内，里面的人都在忙着手头的事情，没人注意到他的到来。

他感受了一下砖窑的烟气，那股扑面而来的暖意，稍微驱散了这一路上的寒意。

他先是习惯性地检查了一遍流水线，确认每个环节都没有异常，又蹲身抓起一把青砖碎屑，指尖捻动，盯着簌簌滑落的碎屑，眯眼细辨其中所含的杂质，确认没有问题，便拍手将掌心碎屑掸落，转身走向砖窑内门……

这时，他忽见角落堆着半筐未烧的泥坯，走近一看，表面竟浮着层薄霜。

李怀义神色一凛，昨夜寒潮未退，而坯体却已微干，显是提前搬出晾晒过。

他指节轻叩坯面，声沉而实……

他的唇角微不可察地一压，这不对啊，自从他接手砖窑以后，在这方面的惩罚向来严厉，断不可能有人敢懈迨半分，还明目张胆放在如此显眼的地方，就象生怕人看不到一样……等等，难道这并非是疏忽，而是刻意为之？

有人，在等他来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