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拉拢

仁寿宫中，孙太后歪靠在暖阁的软榻上，手里捧著一只手炉，半闭着眼睛养神。

在她下首的绣墩上，汪皇后正襟危坐。

汪皇后今日穿着一件藕荷色的团领窄袖褙子，头上簪著一支白玉嵌宝的挑心髻，面容端庄秀丽，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淡淡的郁色。

她今年二十二岁，是正统十年册立的郕王妃，朱祁钰登基后顺理成章地晋为皇后。

“这茶是今年新贡的武夷岩茶，你尝尝。”孙太后睁开眼，指了指汪皇后手边的茶盏，“哀这里还存著一些，回头让宫女给你包一包带回去。”

汪皇后连忙欠身：“多谢母后赏赐。这茶确实香醇，臣妾在钟粹宫从未喝过这样好的茶。”

孙太后微微一笑，语气温和：“你若是喜欢，往后常来仁寿宫坐坐。哀家一个人在宫里也闷得慌，有你来陪着说说话，日子也好打发些。”

“是，臣妾遵命。”汪皇后应道，语气恭谨。

但孙太后做了几十年的后宫之主，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她在心里冷笑了一声，这小皇后，嘴上答应得痛快，心里却未必真的想来。不过这也由不得她。只要她肯来，自己就有法子让她来得越来越勤。

孙太后放下手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状似随意地问道：“哀家听说，皇上前几日在文华殿下了旨意，要年后遣使去瓦剌迎回太上皇？”

汪皇后点了点头：“回母后，确有此事。臣妾听皇上提过几句，说已经让礼部议定使臣人选和国书仪注了。”

“皇上能主动提起这件事，倒是让哀家有些意外。”孙太后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哀家原以为他刚刚登基，朝中事务繁杂，未必能顾得上太上皇的事。没想到他竟主动提了出来，还说‘年内议定，开春即行’。这份心意，哀家很欣慰。”

汪皇后笑着附和道：“皇上确实跟臣妾说过，说太上皇是亲兄长，不能让他一直在草原上受苦。”

孙太后看了她一眼，忽然话锋一转：“皇后，你跟皇上成婚几年了？”

汪皇后愣了一下，答道：“回母后，臣妾与皇上成婚，已有四年了。”

“四年了，时间过得真快。”孙太后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感慨，“你生了个女儿，养得很好啊。前几日哀家还让人去看了固安，眉眼都像你，长大了定是个美人胚子。”

提起女儿，汪皇后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几分真心的笑意：“母后过奖了。丫头今年刚出生，还小呢，调皮的紧。”

“小孩子调皮些才活泼。”孙太后笑道，随即话锋一转，“不过话说回来，皇后，你身子底子好，能生女儿，自然也能生儿子。你今年才二十二岁，还年轻着呢，有些事不必着急。”

汪皇后的笑容微微一僵，垂下眼睫，没有接话。

孙太后将她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中越发笃定。

她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漫不经心地说道：“哀家听说，世子身子骨有些弱，三天两头就要传太医？”

汪皇后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回道：“回母后，见济确实体质偏弱，入冬以来病了两场。不过太医说了，好好调养便能好起来。”

“好好调养说得轻巧。”孙太后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关切，“这孩子毕竟是皇上唯一的子嗣，若是养不好，那可真是朝廷的损失。哀家倒是认识几个擅长儿科的大夫，回头让人去杭氏那边瞧瞧。你若是方便，也可以帮着多照看照看，毕竟你是一国之母，后宫之事，到底还是要你多操心的。”

这话听起来是关心，但汪皇后的脸色却微微变了。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应道：“臣妾谨遵母后教诲。”

孙太后见火候差不多了，也不再继续施压，转而笑道：“好了，不说这些琐事了。你来得正好，哀家这里有一匹新进的上用云锦，颜色鲜亮，哀家年纪大了穿不得，你年轻正合适。你拿回去裁几件衣裳穿，也是哀家的一点心意。”

她说著，朝身边的宫女使了个眼色。宫女会意，转身捧出一匹流光溢彩的锦缎来。那锦缎在炭火的映照下泛著柔和的光泽，一看便知是上等的贡品。

汪皇后连忙起身谢恩：“臣妾哪敢受母后这样重的赏赐”

“给你你就收著，跟哀家客气什么。”孙太后摆了摆手，语气随意而亲昵，“你也是哀家的儿媳妇，哀家不疼你疼谁呢？往后缺什么用什么，只管来跟哀家说。”

汪皇后再次谢恩，心下却有些复杂。

她当然知道孙太后对她这般亲近，绝不仅仅是因为所谓的婆媳情分。

孙太后是太上皇的生母，皇上虽然登基了，但孙太后心里偏向的，终究还是自己那个被俘的儿子。她对自己示好，难说没有拉拢之意。

可话说回来，自己这个皇后，确实当得有些难堪。

皇上登基前宠爱杭氏，几乎夜夜宿在那边，对自己这个正妻向来冷淡。

自己也知道，皇上之所以宠幸杭氏，多半是因为杭氏生了儿子。自己虽然生了固安，可皇上似乎并没有因此对她有太多不满，却也没有更多眷顾。

她不是没怨过。可她又能怎么办呢？

跟杭氏争宠？她不屑。跟皇上闹？她不敢。向母后告状？那只会让皇上更厌弃她。

于是她只能憋著，憋著，憋成了一肚子说不出口的委屈。

孙太后今日说的那几句“你身子底子好”“你自然能生儿子”，恰好戳中了她的心。

是啊，她能生女儿，为什么就不能生儿子？如果皇上能多来她这里几次，如果她能生下皇子，那杭氏又算得了什么？见济虽然被封为王世子，可那孩子身子骨弱，能不能养大还两说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连汪皇后自己都吓了一跳。她连忙将它压下去，面上依然维持着得体的笑容。

“母后，天色不早了，臣妾先告退了。”她再次欠身行礼。

孙太后笑着点了点头：“去吧，改日再来陪哀家说话。”

汪皇后退出暖阁后，孙太后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下来。

屏风后，一个老嬷嬷转了出来，正是孙太后最信任的贴身宫人周氏。周嬷嬷是孙太后在宣宗潜邸时就带在身边的老人，几十年如一日，在这深宫之中是孙太后最信得过的耳目。

“太后，您看这位汪皇后，能拉过来吗？”周嬷嬷低声问道。

孙太后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带着几分淡淡的嘲弄：“她的心思，哀家已经看透了。她恨杭氏夺了她的宠，怨皇上冷落了她，嫉妒杭氏有儿子而她没有。这份怨气，只要稍加挑拨，就能为我所用。”

“那下一步怎么做？”

“不急。”孙太后闭上眼睛，语气舒缓，“让她自己慢慢想。她越是觉得委屈，就越会往哀家这边靠。等到她心里那根刺扎得足够深的时候，不用哀家开口，她自己就会来找哀家。”

周嬷嬷点了点头，又问道：“那吴太后那边呢？”

孙太后睁开眼睛，目光中带着一丝不屑：“她？一个连自己宫门都很少出的女人，能有什么威胁？只要不让她接触到什么不该接触的东西，她那个菩萨一样的性子，翻不起什么浪来。”

“是。”

孙太后重新闭上眼睛，不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