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撤退路线

也先的帅帐内，气氛却比帐外更加压抑，那张粗糙的北境地图依旧摊在矮几上。

也先背对帐门站着，沉默地望着地图上那些曲折的线条。

帐帘被掀开。伯颜帖木儿躬身走了进来。他没有穿甲胄，衣袍上沾著尘土与干涸的血迹。他没有行礼，只是站在帐中，垂著头，等著兄长的怒火。

也先看了他一眼，然后开口问道：“石亨的骑兵，撤了没有？”

“撤了。”伯颜帖木儿声音疲惫，“他们追出四十里后便收兵了，没有继续深入。末将已派人收拢后卫残部，战损还在清点，但大约折了近千人，丢失辎重四十余车。还有，那个喜宁被掳走了。”

帐中又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后，也先猛地转身，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矮几！那粗糙的木案在空中翻滚了几圈，砰地砸落在帐角的泥地上，将那张摊开的地图打得飞卷，笔砚翻倒，墨汁溅了一地。

伯颜帖木儿纹丝不动，依旧垂著头站在原地。他知道兄长此刻需要的不是解释，不是辩解，甚至不是“下次会做得更好”的承诺，他此刻只需要把胸中那口憋了许久的气吼出来。

“好一个朱祁钰！”也先的声音从牙缝中挤出，“每一步都踩在本太师的软肋上！不让追时他不动，让追了，却派石亨来衔尾急追，选的时机偏偏是本太师以为他已经不敢追的时候！”他咬著牙，恶狠狠地说道，“他那个只会躲在王振后面的哥哥，绝不会有这个胆识和眼光！”

“朱祁钰好得很。比他那个只会叫门的兄长，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孛罗掀帘走了进来。他拄著一根粗糙的枣木拐杖，走路时左脚只能虚点着地，但比前几日已好了许多。

“兄长，”他没有客套，径直走到那张翻倒的矮几前，弯腰将它扶正，将散落的地图重新铺平，“现在不是发怒的时候。喜宁那阉狗丢了也就丢了，他在咱们这儿能做的事已经做完了。眼下更重要的是如何安全撤回草原。”

孛罗这句话浇熄了也先的怒火。

也先沉默了半晌，慢慢地吐出一口浊气，回到主位坐下，目光落在地图上那几道可能的北撤路径上：“你们觉得，从哪条路回草原？”

他伸出手指，在地图上的两道隘口之间来回移动，“从北古口撤军，路线更短，速度更快。我们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快。”

伯颜帖木儿微微皱眉：“北古口道路难行。骑兵尚可勉强通过，但咱们现在还有数千步卒，还有伤兵，还有掳掠来的辎重和人口。那条路，走不快。”

他伸手指向地图上标注著“开平府”的区域：“而且，出了北古口是开平府。开平府现在名义上还是咱们瓦剌的地盘，但兀良哈部的人也在那里，他们非我瓦剌嫡系。一路过去，全都是北元汗廷的草场。脱脱不花此刻是何态度，太师心中应该有数。”

伯颜帖木儿没有多说，但言下之意已再明确不过：从北古口撤，就是把整个瓦剌大军的后背，暴露在随时可能翻脸的蒙古诸部眼皮底下。

也先沉默了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那两道路线之间，来回逡巡。

“北古口不能走。”他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决断，“腹背受敌，绝非上策。若脱脱不花趁我军出北古口时发难，前有兀良哈部拦截，后有明军追击，不需大动干戈，只需扼住谷口，便可将我军困死在那条山里。”

他顿了顿：“从紫荆关撤退。虽然道路稍远，但我们来时走过的路，沿途明军皆已龟缩城中，不敢出战，更不值得担忧。我军可以沿来路从容后撤。伤兵、辎重、俘获的人口，都走得稳妥。明军追击的目标是击退我军，他们不会冒险出关追击太远。”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帐中两名心腹部将，声音平稳下来，“传令下去，整军，走紫荆关回草原。后卫依旧由伯颜帖木儿负责。至于喜宁——”

“他能被明军掳走，是他自己无能。”

孛罗拄著拐杖，缓缓站起身：“末将明白了。末将这就去传令。”

他转身向帐外走去，到帐门边时却顿住了脚步，回过头来，望着也先：“兄长，末将虽然反对现在就放朱祁镇，但末将理解兄长想放他回去的心思。这一仗，咱们虽然没打下北京，但末将想知道，兄长觉得，那个大明的新皇帝，以后会成为草原的隐患吗？”

也先冷哼一声，反问道：“难道他现在不是咱们的心腹大患吗？”

北京城，文华殿。

同一片夜色之下，北京城的灯火已重新亮起。虽然城中许多地方依旧残留着围城的痕迹。

但笼罩在这座古城上空近十日的铁幕，终于在瓦剌北撤的消息确认后，彻底消散了。

那道来自石亨追击战场的捷报，已经传遍了九门。被活捉的喜宁被连夜押送入京，由锦衣卫直接接手，关入了诏狱最深处的单人牢房。

对于这个引瓦剌从小路偷袭紫荆关、献计以龙纛压阵逼迫守军的叛监，朝廷已经为他准备好了比死更令人畏惧的前路。

文华殿内，烛火通明。朱祁钰端坐于御案之后，面前摊著一份刚刚拟就的嘉奖诏书草稿。

于谦已经回兵部衙门处理后续事务了。陈懋正在重新部署九门轮防。石亨还在城外清点战果。

喧闹过后，这间殿内又重新只剩下了朱祁钰和兴安。

兴安给他换了一盏新茶，低声道：“陛下，夜深了。瓦剌已退，京师已安。陛下也该歇息了。”

朱祁钰轻轻摇了摇头：“这几天还不是放松的时候，也先现在一定在犹豫。犹豫走哪条路回草原。犹豫回去之后，怎么跟脱脱不花争夺那柄残存的权柄。这些都是大明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