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内三关

巨大的北境舆图几乎铺满了整面墙壁，上面朱笔勾勒的线条与墨点，标记着敌我态势，触目惊心。

一张稍小的北京城防沙盘摆在中央，九门、城墙、街巷，历历在目。

朱祁钰负手立于沙盘前，玄色袍服衬得他身形挺拔。宁阳侯陈懋、兵部尚书于谦、右都督石亨三人分列左右，皆面色凝重。

“阳和口、大同、宣府也先的游骑，已到昌平。” 于谦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道弧线，最终停在居庸关、紫荆关、倒马关这“内三关”的位置，“虏酋挟胜而来，气焰正盛，必不甘心只在边镇掳掠。其兵锋所指，必是京师。”

陈懋花白的眉毛紧锁，盯着沙盘上内三关的模型，缓缓道：“居庸关险峻，倒马关路狭，皆非大军速进之选。唯有紫荆关” 他顿了顿，继续道，“关城虽坚，然地处要冲，道路相对平阔，且守军经土木之损，最为薄弱。也先若想速抵北京城下，紫荆关，是他最可能，也必须要打的主意。”

石亨站在稍后些，闻言立刻接口，“陈都督所言极是！末将在大同时，便知紫荆关守将左能，虽是个忠勇的，但手下兵不满万，且多老弱。也先主力若至，关城恐难久守。”

朱祁钰的目光从沙盘上紫荆关的标记移开，投向地图上更广阔的北方，“吏部前日还有议，欲调山东都指挥佥事韩青，率军增援紫荆关。”

于谦立刻摇头：“殿下，远水难救近火。韩青部自山东北上，路途遥远，且未必能突破瓦剌游骑拦截。即便赶到，仓促入关，于防守并无大益，反而可能被也先围点打援，徒损兵力。” 他看向朱祁钰，目光坚定，“紫荆关当弃则弃。左能将军，是回不来了。此刻当集中全力，固守京师九门！”

“于尚书说得对！” 石亨马上附和，“守北京，靠的是这九座城门，是高墙深池，是咱们这二十万大军！紫荆关丢了，不过是让也先早几天到城下。咱们以逸待劳，正好杀他个片甲不留！” 他话里带着鼓劲的意味，眼神却瞟向朱祁钰和陈懋。

陈懋沉吟片刻，也点了点头：“为将者，当知取舍。紫荆关不可守，便不应再投入无谓兵力。京师，才是决胜负之地。”

朱祁钰听着三人的话，目光在沙盘上北京城那规整的模型上缓缓移动。德胜、安定、东直、朝阳、西直、阜成、宣武、正阳、崇文九座城门，如同巨兽的九颗利齿。

“紫荆关，不救了。传令沿途州县，坚壁清野，百姓能撤入城的尽量撤入，不能撤的，分散隐蔽。给左能将军去一道嘉勉令，许其临机决断，若事不可为，可相机撤离。” 这话说得委婉，但“相机撤离”在那种情况下，几乎是不可能的事。这等于默认了左能及其守军的命运。

朱祁钰转过身，不再看地图，目光扫过陈懋、于谦、石亨三人，最终落在陈懋身上：“宁阳侯。”

“臣在。” 陈懋躬身。

“你是中军左都督，总摄京营戎政，老成宿将，威望素著。” 朱祁钰语气郑重，“京师九门防务，具体指挥调度，本王就交给你了。各门守将，皆听你号令。望侯爷以社稷为重，统筹全局。”

陈懋身躯一震，没想到监国殿下会将如此重任完全托付。他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殿下信重，老臣敢不效死！必当竭尽驽钝，与诸位同僚共守京师，人在城在！”

“起来。” 朱祁钰虚扶一下，然后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递给陈懋，“这是各门守将初步安排，侯爷可再行斟酌。”

陈懋双手接过，于谦和石亨也凑近观看。只见上面朱笔清晰列著：

德胜门：右都督 石亨

安定门：都督 陶瑾

东直门：广宁伯 刘安（戴罪协守）

朝阳门：武进伯 朱瑛

西直门：都督 刘聚

阜成门：都督 卫颖

宣武门：都督 张仪

正阳门：都督 雷通

崇文门：都督 焦敬（兼领神机营）

此外，还有多位都督、指挥使分派协防、策应。

石亨看到自己名字赫然列在德胜门之后，眼中闪过一丝兴奋，但立刻收敛，做出一副凝重受命状。

于谦看罢，补充道：“各门守军，已按此前商议部署完毕，兵员、器械、粮秣皆已到位。只是德胜门直面西北，必为也先主攻方向，压力最大。” 他看向石亨，“石都督，德胜门交给你，可有把握？”

石亨挺起胸膛，声音洪亮：“于尚书放心！末将已在德胜门外加筑三重壕沟，增设拒马、陷坑无数。城头火炮、神机箭皆已就位。瓦剌若来，定叫他有来无回！” 他顿了顿，眼珠一转，又道，“只是也先狡诈，若其不计伤亡，猛攻一点，恐城墙亦有被撼动之险。末将有一计，或可加大胜算。”

“哦？讲。” 朱祁钰看向他。

石亨走到沙盘前，指著德胜门内的街巷模型：“殿下，侯爷，于尚书请看。德胜门内街道宽阔，但两侧坊巷纵横。若瓦剌果真侥幸突破城门，或攀上城墙，我军不必一味死守墙头街口。可主动放部分敌军入瓮城，甚至放入城内街巷，然后”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利用街巷地形，分割包围，以火铳、弓弩、乃至百姓砖石，层层阻击，打一场巷战！北京城百万军民，街巷就是咱们的主场！也先的骑兵在城里施展不开，咱们却能处处设伏，步步绞杀！”

巷战！

此言一出，陈懋和于谦都露出思索之色。陈懋沉吟道：“此计颇为凶险。放敌军入城，万一控制不住”

于谦却目光一亮，接口道：“石都督此议，看似行险，实则抓住了虏骑不擅巷战的弱点。可预先在相关街巷拆除部分障碍，清理射界，埋伏精锐，准备火油、擂石。并严令周边百姓紧闭门户，不得外出。如此，入城之敌便如瓮中之鳖。只是” 他看向石亨，“指挥巷战，需将领临机果决，熟知街巷，更需士卒敢近身搏杀。石都督可有合适人选与详细方略？”

石亨见自己的提议被于谦认可，精神更振，连忙道：“于尚书虑得是！末将已挑选麾下敢死士五百，皆熟知德胜门内街巷。并已绘制详图，标定各处伏击点、阻击线。只要殿下、侯爷允准，末将立刻着手布置，反复演练！必让德胜门内，成为瓦剌骑兵的坟场！”

朱祁钰听着，目光在沙盘上德胜门内外反复移动。石亨此计，确实大胆，甚至有些疯狂。但仔细想来，若运用得当，或许真能起到奇效。这很符合石亨的风格，敢想敢干，不按常理出牌。

“陈侯爷以为如何？” 朱祁钰看向陈懋。

陈懋仔细推敲了片刻，缓缓点头：“石都督此计，可作为德胜门防御之补充。然，须以守住城墙为第一要务，巷战乃万不得已之后手。布置须极其隐秘，演练须万分精熟，绝不可让敌军窥破，亦不可引起城内百姓恐慌。石都督，你可能做到？”

“能！” 石亨拍著胸脯保证，“末将亲自督练，确保万无一失！”

朱祁钰最后拍板：“准。德胜门防御，便以石亨为主，巷战之备，可秘密进行。但一切调度，仍需报陈侯爷与于尚书知晓，不得擅专。”

“末将遵命！” 石亨大声应道，脸上闪过一丝得色，但很快又换上恭谨神色。

陈懋收起名单，对于谦道：“于尚书，各门粮饷、箭矢、火药补充，伤员救治，民夫调度，就全赖你了。务必确保供应不绝。”

于谦肃然：“侯爷放心，谦已安排妥当。各门皆设后勤官，直通户部、工部仓库。绝不让前线将士有后顾之忧。”

朱祁钰看着眼前这三人：老成持重的陈懋总揽全局，刚正务实的于谦保障后勤，骁勇机变的石亨冲锋在前。文武搭配，新老结合，虽有制衡，却也各司其职，形成了完整的指挥链条。

看着三人，朱祁钰郑重道：

“紫荆关的烽烟，想必已经燃起了。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诸位，北京城，大明国运，乃至亿兆生灵，皆系于九门之上。望诸公，同心戮力，不负京师，不负大明，亦不负此身。”

陈懋、于谦、石亨三人，神色肃穆，齐齐躬身：

“臣等（末将），誓与京师共存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