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承继皇业，总领乾坤！

李承干这番话说得十分坦荡，也十分直白，言语间既有自嘲，也有戏谑。

虽然他眼下以监国太子临朝，决断一切军国大政，政事堂一众宰相都对他唯命是从，看似已经成功掌控住了朝堂。

可是自家事自己心里清楚，他从未真正掌控朝局！

因为他并没有掌控军队！

枪杆子里出政权！

不只打天下要靠枪杆子，要想坐稳天下更要靠枪杆子！

基础不牢，地动山摇！

没有军权为根基的政权是坐不稳江山的！

即便暂时占住了江山，一夕政变，便会天翻地覆，政毁人亡！

尽管自监国临朝以来，这些时日，他不停地在安排人事、调动职务，将他手下的人送到朝堂上下各个岗位中去。

升吏部尚书侯君集为尚书右仆射，调交州都督杜正伦还朝拜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擢尚乘奉御杜荷为殿中少监......

既是为了酬功封赏，也是为了将他们楔入京师朝堂各官署，成为他布控朝堂的钉子。

然而，相比于他在朝堂上的挥洒自如，游刃有余。

在军队的管控上，却是捉襟见肘，十分单薄。

因为，他从未涉猎军政，更未立过战功，在军中的根基十分浅薄。

虽然因为李德謇的缘故，他拉拢了大唐军神李靖。

可李靖虽在军中素有威望，但自贞观元年拜刑部尚书之后，便再未领兵。

即便后来数次以大总管身份统率大军出征伐国，也不过是战时的临时差遣而已。

战事一消，事后便再未领受军职。

侯君集也是如此。

自贞观十二年拜吏部尚书以后，也再未领受过军职。

虽然在贞观十三年曾统军征伐高昌，同样也只是战时差遣而已。

虽说眼下在军中，他已经左骁卫将军李客师接替李泰的职务，拜了左武候卫大将军。

将太子左卫副率封师进封为左卫将军，太子右卫副率张师政封为右卫将军，左屯卫中郎将李安俨封为左骁卫将军，右骁卫郎将纥干承基封为右骁卫中郎将，帮助他执掌军队。

可这些人扎入南衙十六卫中，不过是泥牛入海，杯水车薪。

右卫大将军李大亮、左骁卫大将军阿史那社尔、右骁卫大将军丘行恭、

左武卫大将军周护、右武卫大将军慕容宝节、左屯卫大将军阿史那步真、

右屯卫大将军张士贵、左领军大将军程知节（程咬金）、右领军大将军执失思力、

左武候卫大将军李泰、右武候卫大将军李治、右监门大将军阿史那弥射。

【贞观年间，无左右千牛卫，名左右领左右府，为备身不领军，实际上只有十四卫禁军。】

【显庆五年，改名左右千牛府；龙朔二年才正式设立为卫，名左右奉宸卫；神龙元年，改名左右千牛卫。】

整个南衙十四卫，除了左卫大将军、左监门卫大将军暂时空缺。

右卫大将军李大亮、被他诛杀的李泰、李治以及被他拔擢用来顶替李泰的李客师，还有阿史那社尔、执失思力、阿史那步真、阿史那弥射那几个番将。

剩下来的丘行恭、周护、慕容宝节、程知节、张士贵等人，无一不是他父皇李世民的心腹！

说得再直观点，这些人全是李世民的秦王府旧臣！

即便是阿史那社尔、执失思力、阿史那步真、阿史那弥射这些个番将，也不见得就不是李世民的心腹！

执失思力和阿史那社尔可都是被李世民妻以公主、典率禁军的人！

更别说李世民死的时候，阿史那社尔还一心想要给这位天可汗殉葬！

就算阿史那步真、阿史那弥射和李世民没有那么深的交情，只是李世民高官厚禄摆在台面上的吉祥物。

可辅佐他们统率军队的，左屯卫将军和右监门卫将军姜行本、王波利、元仲文等人，那也全都是李世民的绝对心腹！

正因为如此，他这个监国太子当得极不安稳，随时可能有倾覆之危！

这就是为什么他要将李世民深困在这东宫禁内，重重守卫森严的原因。

连他那位在华夏帝王中评价中人之姿的皇祖父，都耐不住失去权力之后的空虚寂寞，四处张罗朝臣复辟。

更别说他这位同秦皇汉武并列千古帝王的父皇了。

但凡稍有疏忽，让李世民逃出这东宫，那么等待他的，十之八九便是身首异处、万劫不复的下场！

这也是为什么他一定要李世民亲自下旨，诛杀党仁弘的原因。

他要用党仁弘的死，在李世民和那些手握重权的禁军大将们之间，楔下一颗猜忌的钉子、埋下一颗相疑的种子！

李世民怔怔地凝视著李承干，脸上又羞又愤，心里五味杂陈，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当年的他为了防备李渊复辟，不但将麾下战将悉数充入禁军之中。

更令秦叔宝、尉迟恭等人日夜宿卫在东宫之中，保障自己的生命安全，以防不测。

如今的李承干也同样重兵把守东宫，既是为了防止他复辟，也同样是为了守护他自己的安危。

而此刻的党仁弘，不也正如当年的裴寂，都不过是皇权争夺下的牺牲品！

只不过当年，他用裴寂的项上人头和他父皇交换了太极宫。

而如今，李承干却要用党仁弘的项上人头去震慑满朝文武！

虽然这一切心知肚明，可李世民又哪里会承认。

只见他阴沉着脸，咬牙呵斥道：

“呵！分明是你鬼迷心窍，窃弄威权，竟还有脸怪罪到朕的头上！”

“要不是你不忠不孝、野心勃勃，做出造逆宫禁、杀弟囚父的大逆不道之事，又何至于眼下如此担惊受怕、惶惶不可终日！”

“这一切，都不过是你咎由自取！”

李世民狠狠的吐词，一解胸中忿气，可在这满脸的憎恶与怒火下，却是难以掩饰的心虚。

鬼迷心窍、窃弄威权、不忠不孝、野心勃勃、造逆宫禁、杀弟囚父......

这些个字眼所适用的，又何尝只是眼下的逆子......

见李世民竟敢拿这些话饬他，李承干脸上的戏谑瞬间褪去，眼底的自嘲尽数被怒火所取代，气极反笑。

“我咎由自取？我大逆不道？我不忠不孝？”

“你也不想想我这一切都是跟谁学的？都是被谁给逼的！”

“......”

一席话精准地直击李世民的面门，刺得他满脸炸毛，却又无言以对。

可李承干犀利的口齿却并未休止，在殿中凌厉地开合、傲放。

“其实，我也不想这样！”

“可这一切，都是被您给逼的！”

“武德二年，孤生于太极宫承干殿，取此殿为名，明‘承继皇业，总领乾坤’之意！”

“孤五岁习《诗》，七岁诵《书》，八岁能属文，遂博贯古今经传诸子百家之书。”

“十二岁初听讼，断决尚书省不伏之事。”

“十四岁始监国，听断庶政，颇识大体。”

“十七岁，再监国，权知军国大事，例无疏失！”

“此后，您每有行幸，皆是孤居中监国，留守长安。”

“至今，凡监国十次，理政十二年矣！”

“按照这样的势头，正常发展下去，孤本不会有任何的疑虑，安安心心地端居东宫，静待您千秋万岁之后，自然而然地继位为帝即可......”

李承干深邃的眼眸中泛着迷离，勾勒出痛彻心扉的自嘲，但很快便被破碎所掩盖，只剩下铭肌镂骨的悲凉与忿恨。

“可是您呢？”

“您明明亲身经历了玄武门之变、经历了兄弟相残，却还要对李泰百般宠爱，礼秩逾制，纵容他篡权夺嫡，和孤争锋相对！”

“要不是您宠次灭嫡、废长立幼，孤也不会为了自保，悍然在宫中发动政变，诛杀李泰李治！”

“是你，破坏了我们兄弟间的悌爱，逼着我手足相残，亲自杀了他们！”

“也是你，拆碎了我们父子间的亲睦，逼着我逼宫囚父，父子相疑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更是你，自己兄弟相杀、父子相斗还不够，还摧毁了我的忠孝名节！”

“逼着我这个原本可以高枕无忧、顺位继承的太子，不得不背负乱臣贼子的骂名，走上和你一样杀弟囚父、政变夺权的老路！”

李承干两眼猩红，吼声震天，满腔的怒火在此刻尽数倾泻，狂澜怒倒，直摧李世民而去。

“要不是因为你，孤大可以仁孝之名、贤德之誉、储君之身，顺顺坦坦地继承这大唐江山！”

“是你，亲手毁了孤，把孤逼上了这篡权夺位的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