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零九章 李丙的后人（一）

羌乱结束前后，我和庄睿儿、无弋思韫、马骏、金光通、李俊驰、廖涣等各司其职，抢在风口之前精准落位，迎接新的发展机遇。

我在元鼎六年的正月上旬返回了疏勒，一回去就见到了终于赶在元旦前回家过年的甘季。

甘季见到我后跟我说的第一件事并不是摆脱赵破奴的追杀有多么不容易，也不是难得在家跟老婆孩子过了个年有多么开心，而是拿出一把崭新的镔铁长刀给我看。

甘季告诉我：这把刀的材质采用的是卢基团队第一批从身毒东海岸的黄支国采购的，经提?转陆路，又赶在罽宾岭大雪封山前运回了疏勒。

“听说镔铁运抵疏勒时，恰逢张大匠团队到来，大戊哥、阳成注、公输先生、郅豫先生、郅晋先生等在接风宴上便向张大匠展示了镔铁。张大匠见后表示：这就是在大汉时雷厉给他看过的极品冰纹钢锭，立即组织团队开炉打造。”甘季激动道，“张大匠团队用的是真正大汉最先进的百炼钢工艺，比我们武库里那些元朔年间打造的汉军制式装备更加坚韧锋利！”

我把玩着比我配备的镔铁长刀更加坚韧锋利的利器，笑着点了点头道：“大汉没有镔铁，能拿到镔铁的地方没有百炼钢工艺，我们的团队现在就是天下唯一能造出这绝世利器的地方！”

因为也就出去了几个月，我让甘季去通知李壬、李癸不要给我搞什么大规模接风宴，就只让他找李戊去协调所有高品级冶炼匠人一起聚聚。

这时营地专门从事冶炼的匠人已经有两百余人，主要来自四个团队：李大戊领衔的原本老兵营的军匠（吸收了二大爷培养的铁匠、张骞使团随行铁匠）；公输赫领衔的跟随葛谦出海的鲁国铁匠（公输班后人）；郅豫、郅晋领衔的被我们解救的被“告缗”者中的铁匠；刚到营地的张大匠团队。这其中，公输赫团队不是单一的冶炼匠人，而是全能型匠人，其最强技能其实是木工类的造作，冶炼方面的技能方向也是精细加工，而非粗冶炼。另一支从罗德岛招募、来自吕基亚的银匠此刻已经在粟特团队的护送下去了大月氏。

当四大团队的十几位顶尖冶炼匠人齐聚，首席大匠的位置座次安排颇让李大戊挠头了一阵。因为这些人都曾是大汉某区域的冶炼之冠，公输氏、郅氏更是享有盛名，而刚刚完成百炼钢工艺制兵的张大匠则是众人都服气的目前技术最好的铁匠。

经过一番谦让，郅豫、郅晋先坚决推辞首席之位，郅豫的理由是：他本人只是家族传人，并不是首席大匠，族弟郅晋的方向更是炼铜，不是今天这场宴会的主题。郅豫、郅晋之后，公输赫也谦让了首席之位，他的理由是：他和表兄、李丙的三儿子邴叔班的主业是木工和造作类，也不是今天这场宴会的主题，张大匠才是当之无愧的今晚主角。

张大匠也很谦虚，他表示：初来乍到，还在李大戊的关怀下工作，绝不适合以首席落座。

看这些大匠们谦虚了一阵，我还是打算让张大匠来坐这个首席，就想着以“代师李丙”的名义坐，但是旋即想到：他一定会以大戊更适合代李丙坐首席的名义拒绝我。于是我想了一个他没法拒绝代坐上座的人——“狗儿大哥”汪纯青。

其实这时，张大匠早就与李大戊交流过李戊、汪纯青等李丙徒弟的掌故，当我提出让张大匠“代纯青大哥上座首席”后，张大匠也就没理由推辞了。

这场酒席的开局于我而言挺无趣的，都是大匠门在讨论冶炼技巧之类，好在我喊了会劝酒的“好大儿”徐典作陪，平日里忙于专业的大匠门在几杯顶级罗德岛琉璃瓶干红下肚后便开始聊起了生活。

各位大匠对目前在营地的生活和待遇都是很满意的，特别是经历过被“告缗”的那几位，推杯换盏之间充满了对我和庄睿儿、雷厉等将他们和家人接到疏勒生活的感激。

在与我第三次碰杯之后张大匠道：“主帅，这批跟我来的大匠们除了荥阳工官的几位老弟兄还有原来跟着南阳孔家开工的一群人，目前来的都是工匠本人和成年儿子，还有大几十位家眷我们当时和雷钜子说好的看是否适应这里的生活再考虑请他送过来。经过这段时间的磨合，我们都觉得这里非常好，您可以尽快安排雷钜子帮忙落实了！”

我点点头道：“好！回头你们都写封信回家，我让雷厉安排他们见信后都过来！”我顿了顿对李大戊道，“明儿记得提醒我飞鸽传书落实！另外，你最近就协调阳成注把所有大匠和家眷的居所都定好，符合政策该统一配备的生活用品也尽快安排上！”

李大戊点点头道：“没问题！西边的学者和同袍们很快就能搬到新的片区居住，到时候居所还是很富余的！”他顿了顿道，“现在唯一有点难安排的是我的张师叔，按道理他肯定要住乌石塞西侧的顶级匠人区的对吧？”

“那必须的！”我忙道，“听说三丁那边在公输赫先生提供的线索下也与老丙叔的两个儿子联系上了，不仅张大匠的顶级匠人居所，那两位大哥的也要先落实好！摩隆、索西琴尼他们搬走后顶级匠人区应该也不难安排吧？”

李大戊笑着摇摇头道：“本来是不难安排的，这不是在摩隆、渥大维乌斯他们的建议下，‘大秦池’最终规划的占地面积扩大，把焉支他们的营地占了吗？主帅丞走前跟焉支协。张师叔父子现在都是暂住在我家里。”

我听了之后正有些为难，徐典笑道：“这样吧，先让张大匠住焦先生和我妹妹原来住的那层。目前马场苑和东泉叔短时间内都回不来，无姤姑姑和媚儿姑姑现在都是住一起相互照应的，等那两位叔伯来了，一位可以住媚儿姑姑和马场苑那里、一位可以住我和大哥那里。”

“那你住哪？”我问道。

“我一个人很容易安排，睡原来主帅丞的公廨后堂也好，跟志远他们挤一挤也好，搬回北河坂跟学堂先生们住也好，都不碍事的！”徐典道。

我点点头，笑道：“你很好！就住原来睿儿那里吧！”我顿了顿对李大戊道，“乌石塞再腾几间仓库改几栋住宅吧，后面应该还会有顶级匠人来。另外，焉支团队未来的永久居所准备放哪？”

“你还记得刚来疏勒时你们最早考察后放弃的那块在北山线东边的台地吗？就是现在疏勒西市旗亭的正对面。”

“记得，让弥多他们布防北山线的时候那个地方不是建议他们做兵营了吗？”我问道。

“现在乌孙都封你当右大将军了，他们早不那么紧张了。再说焉支的团队去帮他们驻守不比他们的兵更靠谱？”李大戊道，“两个月以后莫贺就给我们腾地方，然后焉支的下属先驻扎过去，之后我们会给他们在那里修几座高档一点的住宅，让焉支和她手下几个主要主官居住。”

“最后一块好地方都掏给我们了，弥多愿意吗？”我笑道，“谁去谈的？李壬还是李癸？”

“我去谈的。”徐典道，“就在过年的时候，不过是蒯先生在旁边帮我的。蒯先生帮他们介绍了路子以后去赤谷城开铺专门做保镖的掮客业务，大弥多打算把他儿子、也就是你女婿派过去。我趁热打铁就帮焉支他们要了那块台地当永久营地。”

“挺好！”我笑道。

“就是焉支要给台地取的名字不太好！”李大戊道，“她想取名叫‘狼居胥’。你要不要跟她交涉交涉？”

我想了想，笑着摇摇头道：“随便她吧！她住着开心最重要！”

“还有件事情！”李大戊道，“张师叔这么大能耐的匠人来了咱们团队，是不是应该调一调‘身股’比例了？”

“这个问题其实我回来路上就想好了。”我回道，“焦神、徐昊走了以后身股退出来了，我的想法是追思日后冶炼团队和造作团队要单独拆分，张大匠、公输先生要单独给团队身股，你没意见吧？”

“没有！”李大戊道，“两位大能虽然年纪不比我大多少，但都是我师叔级别的，能力也明显远在我之上！”

“你们太高看我了！”张大匠忙道，“其实我从师时年纪太小，根本没学到师父的精髓。‘百炼钢’技术是原来跟着孔家的兄弟提供的，刃口技术还是长安郅氏的。”

“老张，你太谦虚了哈！”郅豫道，“论打造兵刃、防具核心的各种细节技术把控谁能比得上你？”

“之前大戊也把师父留在汪师兄那边的留给李家的很多奇巧技艺看了，我的技术还真不行！”张大匠对公输赫道，“一定不如公输先生熟稔的那两位师父的亲儿子。”

公输赫笑道：“那可能确实还差一些。但是是这样的，你知道你老师的家学和师门吗？”

“师父生前还真没跟我说过。”张大匠道。

“你师父本姓邴，听大戊说，李丙是在李家的时候改的名字。”公输赫说完顿了顿看向李大戊，李大戊点头称是后才又道，“他是汉初冶铁大家曹邴氏的后人，不过是旁支庶出。我听他儿子、我表哥叔班说：他祖父也就是你师父的父亲去世很早，你师父是在区家长大的，后来入赘了区冶子的后人区氏，叫邴区也是把两个姓迭起来。”

“不错！这段我知道！”我对李大戊补充道，“他大女儿就是李陵的母亲，跟当户大哥定的娃娃亲。”

李大戊道：“这段我也听我父亲说过。他还说师爷的父亲早亡，师爷是跟着区氏家族长大的，也是被区氏家主推荐来的李家。不过师爷后来耽于奇淫技巧，还为了公输家的姑娘抛弃了妻女，这也是他被赶出李家的导火索。”

“我这个姑父的风流事多呢！”公输赫摇摇头道，“只是很多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他教给仲羽和叔班的技术不止师门学来的冶炼、铸兵技术，更多的你们说的奇淫技巧，所以如果主帅是拆分冶炼筑兵，老张你是团队主官的不二人选！”他顿了顿对我道，“倒是我在很多方面的技术其实不如仲羽和叔班，那个团队你等他俩来了再拆分，让他俩做主官、领团队身股更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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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道：“公输先生也是太谦虚了！咱们大汉的匠人就是比希腊化世界的谦虚太多！至少从目前基地来讲，谁的造船、造弩技术能和你们公输氏比？那两位大哥如果有缘分来，我当然也会拆分让他们管他们擅长的团队，百工本来就门类繁多，而且是未来基地长期发展的驱动力！”

我说着举起杯中酒，号召在座诸人干杯，在愉快的氛围中结束了拆分工匠团队、增加身股份额的话题。

所有人干完杯，郅晋道：“主帅，我有个想法想跟您说说。”

我放下空了的酒杯，忙伸手示意道：“郅晋先生请讲！”

“最近半年多我跟西边来的学者们以及营地的粟特人们聊了不少，尤其是吕基亚银匠他们在疏勒的时候，我让渥大维乌斯先生、摩隆先生和我们自己的译者沟通大致了解了一下铸银、特别是铸造银币的过程。其实只是大汉和西域银矿缺乏，铸造手段与铜钱大同小异。”郅晋顿了顿道，“眼下我们的铜都是铸造好在往大月氏送，以恢复他们的货币信誉，但是既然深度合作了，我们自己不掌握核心的银冶炼技术也是不行的。即使没有为大月氏、大夏铸造银币的问题，我还了解到两个情况：首先，在中间之海沿岸、包括大秦，纯银和银币之间的溢价空间不大，也就是他们说的一塔兰特高纯度白银大抵可以被认为等同于等重银币。我觉得这是不正常的，因为冶炼肯定是要有成本的，能等同说明银币本身就有掺入铜、锡的成熟配比技术，这样高纯度白银才能与银币的价值等量齐观；其次，因为大汉银矿稀少，所以官方等重的银铤与金块之间以十易一，而渥大维乌斯先生告诉我：在罗马，银铤与金块之间以十二易一、大秦很多生产白银的行省甚至可以做到十三甚至十四易一，这样一来，如果我们能设法在大汉进货时使用银币、罗马进货时使用金或尖货交易银矿石，是不是就有极大的额外差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