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零一章 情投道殊（中）

听无弋思韫说到这里，我知道自己没必要再装晕了。我睁眼起身，手持镔铁长刀缓缓走前。这时的靡良已经嘴角带血，双手异常痛苦的捂着腹部。

“有必要杀了他吗？”我轻叹一声道，“你自己也说过，你儿时最不开心的那段时间，他一直对你很好。即便你嫁给了我，万里之外一封传书，他就肯为你干许多脏事！”

“他必须死！”无弋思韫面露残忍的冷笑道，“阿尕，你知道这次西海会盟之前，他、他爹还有靡堂、靡竣几个怎么跟我说的吗？他们说弄死了你以后，借着疏勒的力量对付掉羌中的其它势力，让祝和当名义的共主大豪，然后让我给靡良生个儿子当烧当羌、研种羌的共主，最后当实际的羌王！就这有大逆不道之心的人，不该死吗？”

“算计死我，借刀杀人、让祝和当共主大豪，这像是你的设计吧？”我讽道。

“我从没这么对他们说！”无弋思韫道，“我只是让他们联合对付无弋留何、无弋凡父子和杨玉！”

“至少也是你引导我们……”靡良痛苦的捂着腹部道，“思韫，你太歹毒……”靡良说着汩汩鲜血不停从口中流出。

无弋思韫斥责道：“那是你们自己起了僭越之心乱想！我从头到尾说过一个字要对付我阿尕吗？”她顿了顿，话锋一转道，“你说我歹毒就歹毒吧！不妨告诉你：你们全族从靡堂、靡竣开始，有一个算一个，我今天都让我的人给你们准备了和你一样的配方！早上的粥里，我也放了高浓度礜石，所以你们的人来的一路上都会腹泻；今天赐你们的晚饭里，每个菜里都加了足量的丹砂！”

“我们全族近两千人，男女老少你全部不放过？”靡良用震惊的眼神看着无弋思韫，强忍着虚弱的身体想站起来，但他努力了半天还是失败了，最后只伴着大量的血沫喷出，含浑的说了句，“你是恶魔！我靡良来生一定不放过你！”

无弋思韫脸上依旧挂着残忍的淡笑，她一边拿着从我身上拿的去挖祭祀坑还没还给我的匕首走向靡良一边道：“幽冥之主不会保佑你的！不仅是你，你爹唐述端工因为对共主大豪不忠，最后也会死无全尸！你们部落都会遭到幽冥之主的诅咒，永世不得超生！”

无弋思韫一边说着一边俯下身子，她先是粗暴的在靡良的双臂上各捅了一个血窟窿，让靡良的双手失去格挡、防御的能力，然后对准靡良的胸膛一刀狠狠剖了下去。

饶是我这个所谓的“久战老卒”也被无弋思韫的操作吓了一跳，我声音微微颤抖道：“思韫，他就要死了，你不用这样！”

无弋思韫头也没抬道：“阿尕，你别误会，你一会儿仔细看壁画就知道了，这是咱们祖先的仪式：天罚降临时，以有大端工血脉之人的心祭祀唐述窟幽冥之神，可解天罚！”她一边割开靡堂还在微弱起伏的胸膛，一边道，“当年为了让阿咩沉冤得雪，我也是这样亲手剖开了她的胸膛！”

不大一会儿，无弋思韫颤抖着站起身，双手捧着靡良的心脏。她面带瘆人的淡笑，径直捧着人心走向暴雨中的窟外台地，口中喃喃念着古羌人祭祀的咒语。

我在洞中愣在原地，犹豫半晌还是没有跟出洞窟。不大一会儿，一道闪电伴着几乎同时的惊雷落在了台地之上，我这才赶紧跑出窟外，只见无弋思韫已经将靡良的心脏扔在了我们之前挖的祭祀坑里，她双手摊开，如泥塑般站在暴雨中，任凭身上被淋得湿透。

我没有半分犹豫，将无弋思韫抱进窟内，然后将她放在火把下的石壁边，静静的看着她。

我知道这不是无弋思韫第一次杀人，但是这肯定是她第一次剖人心。这时的她虽呆若木鸡，但难掩内心的后怕，加上雨水淋湿单薄的衣衫，不一会儿便浑身颤抖起来。

我略略犹豫，随即敞开了也已经被浸湿的皮甲和上衣，将瑟瑟发抖的无弋思韫搂在怀里。这时的她很乖，双手搂着我一动不动，完全不是刚才毒杀靡良时那副骇人的模样。

等她身体不再颤抖，我轻轻放开她，借着微弱的火把之光看着她的脸。这时的她脸上已经完全不见了方才的戾气，神情犹如一位茫然不知所措的小姑娘，眼睛一眨不眨的无神看着我。

“肚子饿了吗？”我问道。

无弋思韫轻轻点点头，没有说话。

我赶紧找来牛皮囊，找出了里面存放的锅盔、肉干和还是在拜占庭买的腌制金枪鱼块，然后又找来存水的羊皮囊，和无弋思韫开始分食起来。

虽然吃的都是冷食，但眼下天气还比较热，吃完之后我俩身上便不再那么畏寒。不过考虑到这里还算羌中边缘，加上一场透雨，入夜应该会比较冷，我便开始满窟搜集起能引火烤衣服的东西。

洞内能利用的残肢枯叶不太多，而且应该多是经年累月被顺风吹进洞窟的，大多比较细碎，我拾掇了半天也凑不齐一堆篝火。望着满地数量可观的各类枯骨，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其都收拾成一堆，只留下无弋哲锐母亲、萨妮父亲、姝姬父亲的三具遗骸没动。

我知道这堆东西烧个几个时辰大概是够的，但枯骨不同于枯木与细草，持续引燃是个问题。于是我想到了牛皮囊里给火把添加的火油。但是如果这么做可能造成下半夜连照明都无法保证，于是犹豫了一下开始摸起了靡良的尸体。

果然在靡良的随身物品里，我摸到一支被防雨材料包裹好的火把和总量还算可以的火油，于是我仔细将那些火油慢慢均匀倒在了枯骨、枯木、细草组成的柴火里，最后用我们自己带来的火把点燃了火堆。

篝火照亮了唐述窟，也凸显了窟外雨夜的漆黑。即使不是雨夜，这个云层很厚的朔日夜晚也必是星月无光的。

我简单思忖一下，用镔铁长刀和牛皮囊里的铲子在火堆边刨坑造了一个土丘，再将刀鞘和铲子插入土丘，然后脱下了全部潮湿的衣裳，将皮甲放在土丘上、贴身衣物挂在离火堆更近的铲柄和刀鞘上烘烤。

等我整个人赤条条走到无弋思韫身边，她先是一愣，随即解开夏季的单薄衣衫，将温软的身体紧紧与我贴在一起好彼此取暖。

无弋思韫温柔的举动让我渐渐打消了她是否对我一心一意的怀疑，直觉告诉我：此刻惊魂未定的她做不出任何刻意的表演，她对我的亲近是出于本能的真情和条件反射般的信赖。

我双手缓缓抚弄着她湿透的发端，本能的吻向她温润的唇。此刻的我并不确定她与靡良说的那些惨事是否真的已经发生；如果发生了，我明天是不是就会选择与这个泯灭人性的“女魔头”恩断义绝。我只知道此刻，在羌人的幽冥禁地、我纳亲固势的妻子，正以她完全发自内心的柔情，向我表达着她对我的真挚情感。

我与无弋思韫就这样紧紧拥抱着在雨夜的唐述窟度过了不知多久，开始我们是站着的，站累之后就在距火堆不远的地方倚靠着洞壁坐了下来。我们彼此拥抱，耳鬓厮磨，内心里都希望用最原始的情爱冲淡方才的血腥。

过了许久，我的手从无弋思韫渐渐干了的发丝摸向她的后背，这时她背上的衣物仍然是湿透的，这使她脊背的触感依旧冰凉。

我忙起身走到火堆旁摸了摸我的衣物，因为我淋雨的时间不长，皮质的软甲也有一定的防水效果，这时我全身衣物已经基本烤干了。

我忙披上衣裳，然后对无弋思韫道：“思韫，把你的衣服也脱下来烤烤，不然你后背始终是冰凉的。”说着便很自然的上前打算帮她褪去已经敞开的衣裳。

这时，无弋思韫却突然护住胸口道：“阿尕，不要！”她随即补充道，“你把靡良的尸体脸朝下扔出洞窟去！”

“他已经死了。”我答道。

“扔出去！”她提高声线道，“就算他死了，我也不想在他尸体前坦露我的身体！”

我点点头， 抬起本来就没离洞口多远的靡良尸体的双腿，等到了窟口后用力一把将尸身甩了出去，虽然洞口的雨声已经小了很多，我还是不想冒着被重新淋湿的风险去检查是否严格按照无弋思韫说的把靡良的尸体“翻过来，脸朝下”。

等我再走回无弋思韫身边时，她已经兀自脱下了潮湿的衣裳，并学着我之前的操作将衣裳挂在了剑鞘和铲柄上。弯下身的她身材是那样丰满婀娜，娇俏玲珑，让我很难将她与杀主母、杀父、杀弟、杀未婚夫、杀追求者、杀一个部落全族妇孺的狠人联系在一起。

我帮无弋思韫放好衣裳，然后将皮甲套简单套在她背上，并让她的后背靠着火堆，然后我敞开自己的衣裳，将她重新裹进我怀里。

这一回，无弋思韫的头贴着我的胸口，她的双手依旧搂着我的后背，紧紧的依偎着我。

隔了半晌，在我睡眼朦胧之际，无弋思韫开口道：“阿尕，我知道你不太认可我做的事情，对吗？”

我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是为了阿尕能更好的控制羌中，你所做的一切，阿尕是领情的。但是实话实说，阿尕并不认同你的一些做法。不过，既然你出发点是为了阿尕的事业，其中因果，阿尕愿意帮你一起承担！”

“我不需要阿尕帮我承担什么因果，我知道阿尕你心存仁厚，根本不支持我这种斩草除根的做法。所以我自己做的事情，自己会负责。”无弋思韫道。

“其实这支部落聊清楚了都未必要杀！”我回道，“他们地处偏远，就算被你利用说了些不该说的话，本意也无非是为了争取生存利益，幵羌的利益公平分配之后，他们也就不会有什么意见了。”

“也许吧。如果他们真的地处偏远，处置了靡良和唐述端工，我也不一定要对他们赶尽杀绝。但是如果我告诉你：他们的位置处于未来的要冲呢？”无弋思韫说着拿出还没还我的匕首，在火堆边的明亮处，给我画了唐述窟附近的地形地貌图。

等她将地图画好，悠悠对我道：“就在咱们这个唐述窟下面十几丈的地方，还有两个在石壁中隐藏很深的石窟。我小时候靡良带我用绳索吊下去过，那两个洞窟都比唐述窟大数倍，而且两窟之间还有小路相连，如果像在提?时那样用石灰解决防潮，可以做天然的仓库。”

“那又如何？”我不解道，“下面的赐支水水流湍急，又没有码头，那里做仓库有什么用？”

“我被你赶回来时跟‘二弟’、三丁他们走的勃罗山口，咱们在那里用的人货分过的吊装设备可运作的高度比那两个洞窟距河面的高度还高。如果依样安装了，只要在两岸找些能让船暂时停住装货的锚点，你要运出羌中的货，比如盐，就可以很方便的经赐支水进入黄河干流，汉军在临羌和湟水沿岸设置的关卡不就绕开了吗？”无弋思韫道。

我仔细回忆了一下白天看到的唐述窟周边的环境，发现无弋思韫的考量确实可行，如何将盐送到唐述窟、如何在下面的两个隐蔽石窟搞人货分流的机械都不难解决，只要解决以唐述窟为入口挖通山体与下面的两个洞窟相连，使运货更加方便，这个地方就是特别完美的私盐入汉的中转仓库。比休屠泽牧场更加隐蔽、往大汉运盐的路线消耗也更少。

想到此，我终于理解了无弋思韫为何要对罕羌的这个部落下死手：他们不是我的嫡系，且已经暴露了二心，还和唐述端工关系密切，不适宜成为这个重要地点的驻地执行部落！

“思韫，阿尕非常感谢你为我物色了这么好的囤货地点！其实阿尕也没你想得那么仁厚，我在西海时已经想过让有二心的部落‘剪丁’，但是我没想涉及老弱妇孺。按照我的计划落实后，让他们的妇孺搬迁同样能达到效果的，不是吗？”

“阿尕，你不了解羌人！罕羌被汉军赶离枹罕城那么久了，还是动不动去闹事，试图回迁，何况祭祀圣地唐述窟？你敢担保他们部落的孩子里没有第二个靡良对这里地形熟悉的吗？你能确保他们不会出于好奇跑过来意外得知秘密，让秘密可能外泄吗？”无弋思韫轻笑道，“别以为羌人的妇孺都是无害的，别忘了，我也是妇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