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联姻

第64章 立威黑帐番的使者是在漳腊堡处置完俘虏的第二天到的。

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牧民，骑一匹瘦得肋骨都数得清的老马，带了两只羊作为礼物。

他在堡门外翻身下马，把羊拴在门口的木桩上，然后站在堡墙下抬头喊了一句话。

他的汉话说得磕磕巴巴，每吐出一个字都在草原上的风里打颤，但意思很清楚：他是黑帐番大头人扎西贡布派来的，来问新来的汉人首领想要什么。

郭怀瑾在堡墙上低头看着这个老牧民，没有说话。

侯远志站在他旁边，压低声音把黑帐番的底细又说了一遍：“作革簇草原上最大的部落，三千多帐，能拉出两千骑兵，头人扎西贡布是草原上出了名的硬骨头，从来不向任何人低头。”

元朝的时候不向蒙古人低头，明朝设松潘卫之后也不向明军低头，每年纳贡都是爱交不交，明军来催粮他就把羊赶到深山里，等明军走了再赶回来。

松潘卫派过两次兵进草原围剿，两次都无功而返不是打不过，是找不到人。

黑帐番的营地随季节迁移，夏天在玛曲上游，冬天在黑河河谷，外人进了草原连方向都辨不清，更别说找到他们的帐篷。

郭怀瑾听完侯远志的话，把目光从老牧民身上收回来，说了一句话。

郭怀瑾说：“告诉他，我要去见扎西贡布，我现在就去会会，让他带路。”

侯远志愣了一下，把这句话翻译成了藏话。

老牧民也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个汉人首领会主动要求去见他们的大头人，而且立刻就要走。

他犹豫了一下，用藏话回了一句，我只是个送信的，做不了主。

郭怀瑾没有等他做主，已经转身下了堡墙。

他让人把赵大牛留下的六百骑兵集合起来。

六百骑兵在堡门外的枯草地上列成三排，马匹喷出的白气在晨光里连成一片雾。

郭怀瑾翻身上马，对侯远志说了一句话：“你跟我去。再挑几个懂藏话的。”

侯远志点了几个降卒中在草原上待过的老兵，其中一个是班班簇的猎户，另一个原先是明军斥候，去年在松潘卫外围巡过逻，对黑河河谷的地形有印象。

那个明军斥候的虎口上还包著麻布，烙痕还没掉痂，但他翻身上马的动作比谁都快。

六百骑兵跟着那个老牧民，沿黑河河谷往北走。

老牧民骑在他那匹瘦马上，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这支骑兵队伍。

六百人，一人双马，马蹄踏得枯草纷飞，队列整齐得像是用刀切出来的。

他在草原上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汉人军队不是步卒就是粮车，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支骑兵，马上的人不穿明军的红袄，穿的是缴获的棉甲，外面罩着杂色的皮袍，马鞍旁挂著弯刀和弓袋，骑术不输草原上的牧人。

队伍在傍晚时分抵达黑河河谷的边缘。

落日把整片河谷染成了暗金色，黑帐番的冬营地沿着河岸铺开，牦牛毛织的黑帐篷密密麻麻，炊烟袅袅升起，羊群在河滩上挤成一团，牦牛低着头在河岸边喝水。

营地里的女人正在收晾晒的牛粪饼，小孩在帐篷之间追逐打闹，几个年轻人在营地外围骑马放哨，马背上挂著猎弓。

郭怀瑾在河谷边缘勒住了马。

六百骑兵在他身后停下来，马蹄声戛然而止。

营地里的哨兵已经看到了他们，一队黑压压的骑兵突然出现在河谷东侧的丘陵上，在落日的逆光中只能看到黑色的轮廓和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旗帜。

哨兵愣了两息，然后抓起挂在脖子上的牛角号，用力吹响。

号声在河谷里回荡，黑帐番的营地瞬间炸了锅。

女人抱起孩子往河对岸跑，男人从帐篷里冲出来抄刀，老牧民从帐篷里钻出来，手里攥著猎弓，眯着眼睛望着丘陵上那支骑兵队伍。

有人在喊集合，有人在喊保护头人，有人在喊把马牵过来，嘈杂的人声和牛角号的呜呜声搅在一起。

几百个牧民挤在营地外围，手里拿着猎弓、短矛、藏刀，还有几杆从明军手里缴获的旧火铳，阵型散乱，所有人都在往丘陵上看。

扎西贡布从营地中央那顶最大的黑帐篷里走了出来。

他是个五十多岁的壮汉，身板厚得像一堵墙，花白的辫子盘在头顶，脸上有一道从颧骨拉到下颌的旧刀疤，是年轻时跟蒙古人争草场留下的。

他穿着一件镶银扣的氆氇袍子，腰间挂著一把藏刀，刀柄上镶著松石。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头目，个个手里都攥著刀，眼神不善。

扎西贡布走到营地边缘，眯着眼睛往丘陵上看。

他看到那支骑兵队伍最前面是一个穿着青布袍子的年轻汉人，没有披甲，没有戴头盔，腰间挂著一把长刀，正从马背上翻身下来。

那个汉人把马缰扔给旁边的亲兵，然后开始往下走，不是带着队伍往下压，是一个人往下走，沿着丘陵的缓坡一步一步走下来。

他走得不快，步子很稳，脚下的枯草被踩得沙沙响。

六百骑兵停在丘陵上，纹丝不动。只有那一个人走了下来。

扎西贡布身后的头目们面面相觑。

有人低声说这是个圈套，有人把刀拔出来又被旁边的老牧民按住了手腕。

扎西贡布没有说话，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个正从丘陵上走下来的汉人。

郭怀瑾在离扎西贡布大约二十步的地方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看一眼身后的骑兵，也没有摸腰间的刀。

他把双手摊开，用不高但很稳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扎西贡布，我叫郭怀瑾，我来找你谈。”

扎西贡布没有动。他的手还按在刀柄上，身后的头目们攥著刀围在他两旁，几百个牧民堵在营地入口处，空气中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紧张。

郭怀瑾说：“我没带多少人，六百骑兵停在坡上，刀没出鞘，箭没上弦。”

“我一个人走下来，不带刀也可以，我来不是打仗的。”

他把腰间的刀解下来，弯腰放在地上，然后直起身，又往前走了一步。

刀搁在枯草地上，刀鞘上的铜扣在落日下泛著暗沉的光。

扎西贡布看着他放在地上的那把刀，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把按在刀柄上的手松开了，把自己的刀也解下来，放在地上。

这是草原上的规矩，对方先卸了刀，他如果继续攥著刀，就是输了一截。

他推开挡在面前的头目，大步走出来，站到郭怀瑾面前不到十步的地方。

扎西贡布用口音浓重的汉话说：“黑帐番不向任何人低头。”

郭怀瑾说：“我知道，我来不是让你低头的，我是来找你联盟。”

扎西贡布眯起了眼睛。

郭怀瑾说：“黑帐番在草原上三百年了，元朝管过你们，明朝也想管你们，松潘卫设了长官司就是想管你们。”

“但扎西贡布是谁？松潘卫的人来催粮，你把羊赶进山里让他们扑空，他们的兵来围剿，两次都找不到你的营地。”

“你不需要向任何人低头。”

扎西贡布的下巴微微抬起了一些。

这些话不是奉承是事实，从他脸上的表情来看，从一个汉人嘴里听到这些事实，让他有些意外。

郭怀瑾说：“但你不低头，不代表你不需要朋友，松潘卫现在是被我们围住了，出不来。”

“但早晚有一天，明朝会派更多的人来，到时候，你的三千帐部落能扛得住多少次围剿？”

“你的草场是草原上最好的，水源最充足，松潘卫的人垂涎已久了，你现在不找个能帮你守住草场的朋友，以后谁来帮你守？”

扎西贡布沉默了一会儿。

扎西贡布说：“班班簇的老土司跟我说过你，他说你说话算话。”

郭怀瑾说：“他说得对。”

扎西贡布又说：“他说你不抢草场，不征牛羊，不欺负牧民。”

郭怀瑾说：“义军不抢草场，我们收编部落，只收骑兵，不收粮，不收牛羊。”

“打完仗，愿意留的按月发饷，不愿意留的回草原继续放牧，你的草场还是你的草场，你的部落还是你的部落。”

“义军不驻兵、不征粮、不设官，我只要你出骑兵，打完松潘之后，你的人随时可以回来。”

扎西贡布看着他，眼睛里的警惕在慢慢松动，但还没有完全消失。

他身后那几百个牧民也看着这个汉人首领，手里的刀虽然没有放下，但刀尖已经不再对准前方了。

扎西贡布说：“你带六百骑兵来，又一个人走下来，你不怕我杀了你？”

郭怀瑾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过头，朝丘陵上喊了一声。

郭怀瑾说：“侯远志！把人带下来。”

侯远志策马从丘陵上下来，身后跟着两个骑兵，马背上驮著几个麻袋。

麻袋卸在地上打开，里面装的是盐巴和砖茶，还有几匹从朱辅辎重里缴获的布匹。

几个麻袋堆在枯草地上，在落日下看起来不多，但对于一个冬天里缺盐少茶的草原部落来说，这些是比银子还值钱的硬通货。

郭怀瑾说：“这是见面礼，不是给你一个人，是给你的部落，刚过了整个冬天，营地里的盐巴应该快用完了吧。”

扎西贡布低头看着那几袋盐巴和砖茶，喉结动了一下。

他身后那些牧民的目光也黏在了那些盐巴上。

草原上的部落冬天最缺两样东西——盐和茶。

明军封锁隘口之后商队进不来，黑帐番已经很久没有换到新盐了，扎西贡布抬起头，看着郭怀瑾。

扎西贡布说：“你要多少骑兵？”

郭怀瑾说：“八百。”

扎西贡布说：“我的部落总共能出两千骑兵，你让我出八百，剩下的呢？”

郭怀瑾说：“剩下的留着，打完松潘之后草原上总得有人守着，不能所有人都不在家。”

“你跟我去打松潘，草场让你的人自己守着，等松潘拿下来，你回来还是大头人。”

“你的部落不会散，你的草场不会被别人占了，以后不管谁来，明军也好，别的部落也好，都没人敢动你的草场。”

扎西贡布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朝自己的营地吼了一声，说的是藏话，大意是把刀都收起来，宰羊，招待客人。

几百个牧民面面相觑，然后有人先放下了刀，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女人们从河对岸跑回来，开始架锅烧水。

几个年轻牧人把羊从羊群里拽出来按在地上，刀子一闪，羊血溅在枯草地上，冒起一股热气。

扎西贡布转回来，把手伸给郭怀瑾空手，没有带刀。

郭怀瑾握住他的手，扎西贡布的手很粗糙，掌心全是老茧和旧伤疤，力道大得像一把铁钳。

他松开手之后说了一句话。

扎西贡布说：“你的人进来吃肉。”

郭怀瑾回头朝丘陵上挥了挥手。

六百骑兵策马缓缓走下丘陵，马蹄踏着枯草，在暮色中排成两列纵队进入黑帐番的冬营地。

牧民们围上来，用藏话招呼著这些外来的骑兵往篝火旁坐。

有人端出了青稞酒，有人把刚宰的羊肉架到火上，有人用半生不熟的汉话比划着问马鞍上的弯刀是怎么打的。

几个黑帐番的年轻牧人围着赵大牛留下的那几匹战马转来转去，伸手去摸马鬃，被旁边的老兵笑着拍开了手。

郭怀瑾坐在扎西贡布的黑帐篷里，面前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

帐篷里生著牛粪火，暖烘烘的，扎西贡布的几个儿子坐在下手，好奇地打量著这个让父亲解下腰刀的汉人。

侯远志坐在郭怀瑾旁边，用藏话跟扎西贡布聊著松潘城里的情况，城里的守军已经开始饿肚子了，最多再撑一个月。

扎西贡布端著酒碗，忽然问了一句。

扎西贡布说：“打完松潘之后呢？”

郭怀瑾端起酒碗，跟扎西贡布碰了一下。

郭怀瑾说：“到时候再说，先把松潘拿下来。”

他没有多解释，扎西贡布也没有追问。

草原上的人讲究说到做到，先把这一仗打完了，再去想下一仗的事。

第二天清晨，郭怀瑾带着六百骑兵离开黑帐番冬营地。

扎西贡布送到营地门口，说八百骑兵三天后到漳腊堡，让他儿子亲自带队。

郭怀瑾翻身上马，策马走出河谷时回头看了一眼。

黑帐番的冬营地笼罩在晨雾中，炊烟和雾气混在一起，牛羊的叫声从河谷里隐隐传来。

他收回目光，轻轻踢了一下马肚子，六百骑兵跟在他身后，沿着黑河河谷往南驰去。

何三喜在漳腊堡门口等了两天，远远看到骑兵队列扬起的尘土时，他合上账册站到堡墙上眯着眼睛往西边看。

六百骑兵一个不少地回来了，马背上还多了几袋黑帐番送的肉干和奶渣，队伍里多了一个扎西贡布派来的联络人。

一个四十来岁的头目，骑着匹栗色大马，脸上的刀疤和扎西贡布一模一样，只是比扎西贡布年轻些。

侯远志翻身下马时靴子上的泥还没干，站在堡墙下仰头冲何三喜喊了一嗓子，说黑帐番出八百骑兵，三天后到位。

何三喜翻开账册在最上面那页记了一笔黑帐番骑兵八百，扎西贡布之子带队，三日后到。

然后又另起一行，写上“卓尼土司”四个字，在字下面打了个问号。

郭怀瑾走上堡墙时，孙静言正拿着侯远志画的那张草原地图等他。

孙静言把地图摊开，用手指在黑帐番营地的位置上画了个圈，又在卓尼土司的地盘上画了个圈，然后放下笔，抬头看着郭怀瑾。

孙静言说：“黑帐番拿了八百，卓尼土司如果能再出五百，加上咱们自己的骑兵，松潘城下就能凑到两千五百骑，步卒另有三千，围一座饿著肚子的城，够了。”

郭怀瑾说：“卓尼那边谁去？”

侯远志刚在堡墙下把马拴好，抬头喊了一句我去。

郭怀瑾看了他一眼，说你先歇一宿，明天再走，侯远志说不累，换了匹马就要往东南方向走。

郭怀瑾叫住了他，说等等——去卓尼，光靠嘴不行。让人把那个韩百户带过来。片刻之后韩百户被从囚室里拖出来，几天不见又瘦了一圈，脸色灰白眼眶凹陷，见了郭怀瑾差点跪下去。郭怀瑾没有跟他废话，直截了当地问了一句。

郭怀瑾说：“松潘卫指挥使是你什么人？”

韩百户声音发抖。

韩百户说：“是我是我姐夫。”

郭怀瑾说：“你们韩家和卓尼土司有没有往来？”

韩百户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对方会问这个。

他咽了口唾沫，然后说：“韩家和卓尼土司有旧，卓尼土司刚附明的时候，跟松潘卫签了盟约，是他姐夫亲自去卓尼谈的。”

盟约说好了明军保护卓尼的草场，卓尼每年给松潘卫纳贡马匹。

但前年松潘卫粮草紧缺，他姐夫扣了卓尼土司送来的马，拿去跟青海的蒙古人换粮食了，还反咬一口说卓尼土司纳贡不足数，要罚他多交两百匹。

卓尼土司从那以后就没跟松潘卫再来往过。

郭怀瑾听完，对侯远志说了一句话。

郭怀瑾说：“把这个韩百户带上，让卓尼土司自己看着办。”

侯远志笑着踢了一下韩百户的屁股，让他起来跟自己走。

韩百户踉跄著从地上爬起来，被两个义军士兵架上了马背。

侯远志带了一个懂藏话的向导和几个亲兵，押著韩百户当天下午就出发往卓尼土司的地盘赶。

东南方向的草原上扬起一小队骑兵的尘土，在夕阳下渐渐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

孙静言站在堡墙上看着侯远志的背影消失在草原尽头，说了句就看卓尼的了。

郭怀瑾没有接话，只是望着远处那片被暮色染成暗金色的草原。

枯黄的牧草被风吹得起了波浪，草根下面已经冒出了星星点点的嫩绿，再过不了多久，这片草原就会变成一片绿海。

到那时候，战马有了膘，骑兵有了肉，松潘城里的存粮也该见底了。

不过他改变了主意，不打松潘，而且更激进的行动。

第64章 立威黑帐番的使者是在漳腊堡处置完俘虏的第二天到的。

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牧民，骑一匹瘦得肋骨都数得清的老马，带了两只羊作为礼物。

他在堡门外翻身下马，把羊拴在门口的木桩上，然后站在堡墙下抬头喊了一句话。

他的汉话说得磕磕巴巴，每吐出一个字都在草原上的风里打颤，但意思很清楚：他是黑帐番大头人扎西贡布派来的，来问新来的汉人首领想要什么。

郭怀瑾在堡墙上低头看着这个老牧民，没有说话。

侯远志站在他旁边，压低声音把黑帐番的底细又说了一遍：“作革簇草原上最大的部落，三千多帐，能拉出两千骑兵，头人扎西贡布是草原上出了名的硬骨头，从来不向任何人低头。”

元朝的时候不向蒙古人低头，明朝设松潘卫之后也不向明军低头，每年纳贡都是爱交不交，明军来催粮他就把羊赶到深山里，等明军走了再赶回来。

松潘卫派过两次兵进草原围剿，两次都无功而返不是打不过，是找不到人。

黑帐番的营地随季节迁移，夏天在玛曲上游，冬天在黑河河谷，外人进了草原连方向都辨不清，更别说找到他们的帐篷。

郭怀瑾听完侯远志的话，把目光从老牧民身上收回来，说了一句话。

郭怀瑾说：“告诉他，我要去见扎西贡布，我现在就去会会，让他带路。”

侯远志愣了一下，把这句话翻译成了藏话。

老牧民也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个汉人首领会主动要求去见他们的大头人，而且立刻就要走。

他犹豫了一下，用藏话回了一句，我只是个送信的，做不了主。

郭怀瑾没有等他做主，已经转身下了堡墙。

他让人把赵大牛留下的六百骑兵集合起来。

六百骑兵在堡门外的枯草地上列成三排，马匹喷出的白气在晨光里连成一片雾。

郭怀瑾翻身上马，对侯远志说了一句话：“你跟我去。再挑几个懂藏话的。”

侯远志点了几个降卒中在草原上待过的老兵，其中一个是班班簇的猎户，另一个原先是明军斥候，去年在松潘卫外围巡过逻，对黑河河谷的地形有印象。

那个明军斥候的虎口上还包著麻布，烙痕还没掉痂，但他翻身上马的动作比谁都快。

六百骑兵跟着那个老牧民，沿黑河河谷往北走。

老牧民骑在他那匹瘦马上，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这支骑兵队伍。

六百人，一人双马，马蹄踏得枯草纷飞，队列整齐得像是用刀切出来的。

他在草原上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汉人军队不是步卒就是粮车，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支骑兵，马上的人不穿明军的红袄，穿的是缴获的棉甲，外面罩着杂色的皮袍，马鞍旁挂著弯刀和弓袋，骑术不输草原上的牧人。

队伍在傍晚时分抵达黑河河谷的边缘。

落日把整片河谷染成了暗金色，黑帐番的冬营地沿着河岸铺开，牦牛毛织的黑帐篷密密麻麻，炊烟袅袅升起，羊群在河滩上挤成一团，牦牛低着头在河岸边喝水。

营地里的女人正在收晾晒的牛粪饼，小孩在帐篷之间追逐打闹，几个年轻人在营地外围骑马放哨，马背上挂著猎弓。

郭怀瑾在河谷边缘勒住了马。

六百骑兵在他身后停下来，马蹄声戛然而止。

营地里的哨兵已经看到了他们，一队黑压压的骑兵突然出现在河谷东侧的丘陵上，在落日的逆光中只能看到黑色的轮廓和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旗帜。

哨兵愣了两息，然后抓起挂在脖子上的牛角号，用力吹响。

号声在河谷里回荡，黑帐番的营地瞬间炸了锅。

女人抱起孩子往河对岸跑，男人从帐篷里冲出来抄刀，老牧民从帐篷里钻出来，手里攥著猎弓，眯着眼睛望着丘陵上那支骑兵队伍。

有人在喊集合，有人在喊保护头人，有人在喊把马牵过来，嘈杂的人声和牛角号的呜呜声搅在一起。

几百个牧民挤在营地外围，手里拿着猎弓、短矛、藏刀，还有几杆从明军手里缴获的旧火铳，阵型散乱，所有人都在往丘陵上看。

扎西贡布从营地中央那顶最大的黑帐篷里走了出来。

他是个五十多岁的壮汉，身板厚得像一堵墙，花白的辫子盘在头顶，脸上有一道从颧骨拉到下颌的旧刀疤，是年轻时跟蒙古人争草场留下的。

他穿着一件镶银扣的氆氇袍子，腰间挂著一把藏刀，刀柄上镶著松石。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头目，个个手里都攥著刀，眼神不善。

扎西贡布走到营地边缘，眯着眼睛往丘陵上看。

他看到那支骑兵队伍最前面是一个穿着青布袍子的年轻汉人，没有披甲，没有戴头盔，腰间挂著一把长刀，正从马背上翻身下来。

那个汉人把马缰扔给旁边的亲兵，然后开始往下走，不是带着队伍往下压，是一个人往下走，沿着丘陵的缓坡一步一步走下来。

他走得不快，步子很稳，脚下的枯草被踩得沙沙响。

六百骑兵停在丘陵上，纹丝不动。只有那一个人走了下来。

扎西贡布身后的头目们面面相觑。

有人低声说这是个圈套，有人把刀拔出来又被旁边的老牧民按住了手腕。

扎西贡布没有说话，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个正从丘陵上走下来的汉人。

郭怀瑾在离扎西贡布大约二十步的地方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看一眼身后的骑兵，也没有摸腰间的刀。

他把双手摊开，用不高但很稳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扎西贡布，我叫郭怀瑾，我来找你谈。”

扎西贡布没有动。他的手还按在刀柄上，身后的头目们攥著刀围在他两旁，几百个牧民堵在营地入口处，空气中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紧张。

郭怀瑾说：“我没带多少人，六百骑兵停在坡上，刀没出鞘，箭没上弦。”

“我一个人走下来，不带刀也可以，我来不是打仗的。”

他把腰间的刀解下来，弯腰放在地上，然后直起身，又往前走了一步。

刀搁在枯草地上，刀鞘上的铜扣在落日下泛著暗沉的光。

扎西贡布看着他放在地上的那把刀，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把按在刀柄上的手松开了，把自己的刀也解下来，放在地上。

这是草原上的规矩，对方先卸了刀，他如果继续攥著刀，就是输了一截。

他推开挡在面前的头目，大步走出来，站到郭怀瑾面前不到十步的地方。

扎西贡布用口音浓重的汉话说：“黑帐番不向任何人低头。”

郭怀瑾说：“我知道，我来不是让你低头的，我是来找你联盟。”

扎西贡布眯起了眼睛。

郭怀瑾说：“黑帐番在草原上三百年了，元朝管过你们，明朝也想管你们，松潘卫设了长官司就是想管你们。”

“但扎西贡布是谁？松潘卫的人来催粮，你把羊赶进山里让他们扑空，他们的兵来围剿，两次都找不到你的营地。”

“你不需要向任何人低头。”

扎西贡布的下巴微微抬起了一些。

这些话不是奉承是事实，从他脸上的表情来看，从一个汉人嘴里听到这些事实，让他有些意外。

郭怀瑾说：“但你不低头，不代表你不需要朋友，松潘卫现在是被我们围住了，出不来。”

“但早晚有一天，明朝会派更多的人来，到时候，你的三千帐部落能扛得住多少次围剿？”

“你的草场是草原上最好的，水源最充足，松潘卫的人垂涎已久了，你现在不找个能帮你守住草场的朋友，以后谁来帮你守？”

扎西贡布沉默了一会儿。

扎西贡布说：“班班簇的老土司跟我说过你，他说你说话算话。”

郭怀瑾说：“他说得对。”

扎西贡布又说：“他说你不抢草场，不征牛羊，不欺负牧民。”

郭怀瑾说：“义军不抢草场，我们收编部落，只收骑兵，不收粮，不收牛羊。”

“打完仗，愿意留的按月发饷，不愿意留的回草原继续放牧，你的草场还是你的草场，你的部落还是你的部落。”

“义军不驻兵、不征粮、不设官，我只要你出骑兵，打完松潘之后，你的人随时可以回来。”

扎西贡布看着他，眼睛里的警惕在慢慢松动，但还没有完全消失。

第64章 立威黑帐番的使者是在漳腊堡处置完俘虏的第二天到的。

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牧民，骑一匹瘦得肋骨都数得清的老马，带了两只羊作为礼物。

他在堡门外翻身下马，把羊拴在门口的木桩上，然后站在堡墙下抬头喊了一句话。

他的汉话说得磕磕巴巴，每吐出一个字都在草原上的风里打颤，但意思很清楚：他是黑帐番大头人扎西贡布派来的，来问新来的汉人首领想要什么。

郭怀瑾在堡墙上低头看着这个老牧民，没有说话。

侯远志站在他旁边，压低声音把黑帐番的底细又说了一遍：“作革簇草原上最大的部落，三千多帐，能拉出两千骑兵，头人扎西贡布是草原上出了名的硬骨头，从来不向任何人低头。”

元朝的时候不向蒙古人低头，明朝设松潘卫之后也不向明军低头，每年纳贡都是爱交不交，明军来催粮他就把羊赶到深山里，等明军走了再赶回来。

松潘卫派过两次兵进草原围剿，两次都无功而返不是打不过，是找不到人。

黑帐番的营地随季节迁移，夏天在玛曲上游，冬天在黑河河谷，外人进了草原连方向都辨不清，更别说找到他们的帐篷。

郭怀瑾听完侯远志的话，把目光从老牧民身上收回来，说了一句话。

郭怀瑾说：“告诉他，我要去见扎西贡布，我现在就去会会，让他带路。”

侯远志愣了一下，把这句话翻译成了藏话。

老牧民也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个汉人首领会主动要求去见他们的大头人，而且立刻就要走。

他犹豫了一下，用藏话回了一句，我只是个送信的，做不了主。

郭怀瑾没有等他做主，已经转身下了堡墙。

他让人把赵大牛留下的六百骑兵集合起来。

六百骑兵在堡门外的枯草地上列成三排，马匹喷出的白气在晨光里连成一片雾。

郭怀瑾翻身上马，对侯远志说了一句话：“你跟我去。再挑几个懂藏话的。”

侯远志点了几个降卒中在草原上待过的老兵，其中一个是班班簇的猎户，另一个原先是明军斥候，去年在松潘卫外围巡过逻，对黑河河谷的地形有印象。

那个明军斥候的虎口上还包著麻布，烙痕还没掉痂，但他翻身上马的动作比谁都快。

六百骑兵跟着那个老牧民，沿黑河河谷往北走。

老牧民骑在他那匹瘦马上，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这支骑兵队伍。

六百人，一人双马，马蹄踏得枯草纷飞，队列整齐得像是用刀切出来的。

他在草原上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汉人军队不是步卒就是粮车，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支骑兵，马上的人不穿明军的红袄，穿的是缴获的棉甲，外面罩着杂色的皮袍，马鞍旁挂著弯刀和弓袋，骑术不输草原上的牧人。

队伍在傍晚时分抵达黑河河谷的边缘。

落日把整片河谷染成了暗金色，黑帐番的冬营地沿着河岸铺开，牦牛毛织的黑帐篷密密麻麻，炊烟袅袅升起，羊群在河滩上挤成一团，牦牛低着头在河岸边喝水。

营地里的女人正在收晾晒的牛粪饼，小孩在帐篷之间追逐打闹，几个年轻人在营地外围骑马放哨，马背上挂著猎弓。

郭怀瑾在河谷边缘勒住了马。

六百骑兵在他身后停下来，马蹄声戛然而止。

营地里的哨兵已经看到了他们，一队黑压压的骑兵突然出现在河谷东侧的丘陵上，在落日的逆光中只能看到黑色的轮廓和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旗帜。

哨兵愣了两息，然后抓起挂在脖子上的牛角号，用力吹响。

号声在河谷里回荡，黑帐番的营地瞬间炸了锅。

女人抱起孩子往河对岸跑，男人从帐篷里冲出来抄刀，老牧民从帐篷里钻出来，手里攥著猎弓，眯着眼睛望着丘陵上那支骑兵队伍。

有人在喊集合，有人在喊保护头人，有人在喊把马牵过来，嘈杂的人声和牛角号的呜呜声搅在一起。

几百个牧民挤在营地外围，手里拿着猎弓、短矛、藏刀，还有几杆从明军手里缴获的旧火铳，阵型散乱，所有人都在往丘陵上看。

扎西贡布从营地中央那顶最大的黑帐篷里走了出来。

他是个五十多岁的壮汉，身板厚得像一堵墙，花白的辫子盘在头顶，脸上有一道从颧骨拉到下颌的旧刀疤，是年轻时跟蒙古人争草场留下的。

他穿着一件镶银扣的氆氇袍子，腰间挂著一把藏刀，刀柄上镶著松石。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头目，个个手里都攥著刀，眼神不善。

扎西贡布走到营地边缘，眯着眼睛往丘陵上看。

他看到那支骑兵队伍最前面是一个穿着青布袍子的年轻汉人，没有披甲，没有戴头盔，腰间挂著一把长刀，正从马背上翻身下来。

那个汉人把马缰扔给旁边的亲兵，然后开始往下走，不是带着队伍往下压，是一个人往下走，沿着丘陵的缓坡一步一步走下来。

他走得不快，步子很稳，脚下的枯草被踩得沙沙响。

六百骑兵停在丘陵上，纹丝不动。只有那一个人走了下来。

扎西贡布身后的头目们面面相觑。

有人低声说这是个圈套，有人把刀拔出来又被旁边的老牧民按住了手腕。

扎西贡布没有说话，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个正从丘陵上走下来的汉人。

郭怀瑾在离扎西贡布大约二十步的地方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看一眼身后的骑兵，也没有摸腰间的刀。

他把双手摊开，用不高但很稳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扎西贡布，我叫郭怀瑾，我来找你谈。”

扎西贡布没有动。他的手还按在刀柄上，身后的头目们攥著刀围在他两旁，几百个牧民堵在营地入口处，空气中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紧张。

郭怀瑾说：“我没带多少人，六百骑兵停在坡上，刀没出鞘，箭没上弦。”

“我一个人走下来，不带刀也可以，我来不是打仗的。”

他把腰间的刀解下来，弯腰放在地上，然后直起身，又往前走了一步。

刀搁在枯草地上，刀鞘上的铜扣在落日下泛著暗沉的光。

扎西贡布看着他放在地上的那把刀，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把按在刀柄上的手松开了，把自己的刀也解下来，放在地上。

这是草原上的规矩，对方先卸了刀，他如果继续攥著刀，就是输了一截。

他推开挡在面前的头目，大步走出来，站到郭怀瑾面前不到十步的地方。

扎西贡布用口音浓重的汉话说：“黑帐番不向任何人低头。”

郭怀瑾说：“我知道，我来不是让你低头的，我是来找你联盟。”

扎西贡布眯起了眼睛。

郭怀瑾说：“黑帐番在草原上三百年了，元朝管过你们，明朝也想管你们，松潘卫设了长官司就是想管你们。”

“但扎西贡布是谁？松潘卫的人来催粮，你把羊赶进山里让他们扑空，他们的兵来围剿，两次都找不到你的营地。”

“你不需要向任何人低头。”

扎西贡布的下巴微微抬起了一些。

这些话不是奉承是事实，从他脸上的表情来看，从一个汉人嘴里听到这些事实，让他有些意外。

郭怀瑾说：“但你不低头，不代表你不需要朋友，松潘卫现在是被我们围住了，出不来。”

“但早晚有一天，明朝会派更多的人来，到时候，你的三千帐部落能扛得住多少次围剿？”

“你的草场是草原上最好的，水源最充足，松潘卫的人垂涎已久了，你现在不找个能帮你守住草场的朋友，以后谁来帮你守？”

扎西贡布沉默了一会儿。

扎西贡布说：“班班簇的老土司跟我说过你，他说你说话算话。”

郭怀瑾说：“他说得对。”

扎西贡布又说：“他说你不抢草场，不征牛羊，不欺负牧民。”

郭怀瑾说：“义军不抢草场，我们收编部落，只收骑兵，不收粮，不收牛羊。”

“打完仗，愿意留的按月发饷，不愿意留的回草原继续放牧，你的草场还是你的草场，你的部落还是你的部落。”

“义军不驻兵、不征粮、不设官，我只要你出骑兵，打完松潘之后，你的人随时可以回来。”

扎西贡布看着他，眼睛里的警惕在慢慢松动，但还没有完全消失。

第64章 立威黑帐番的使者是在漳腊堡处置完俘虏的第二天到的。

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牧民，骑一匹瘦得肋骨都数得清的老马，带了两只羊作为礼物。

他在堡门外翻身下马，把羊拴在门口的木桩上，然后站在堡墙下抬头喊了一句话。

他的汉话说得磕磕巴巴，每吐出一个字都在草原上的风里打颤，但意思很清楚：他是黑帐番大头人扎西贡布派来的，来问新来的汉人首领想要什么。

郭怀瑾在堡墙上低头看着这个老牧民，没有说话。

侯远志站在他旁边，压低声音把黑帐番的底细又说了一遍：“作革簇草原上最大的部落，三千多帐，能拉出两千骑兵，头人扎西贡布是草原上出了名的硬骨头，从来不向任何人低头。”

元朝的时候不向蒙古人低头，明朝设松潘卫之后也不向明军低头，每年纳贡都是爱交不交，明军来催粮他就把羊赶到深山里，等明军走了再赶回来。

松潘卫派过两次兵进草原围剿，两次都无功而返不是打不过，是找不到人。

黑帐番的营地随季节迁移，夏天在玛曲上游，冬天在黑河河谷，外人进了草原连方向都辨不清，更别说找到他们的帐篷。

郭怀瑾听完侯远志的话，把目光从老牧民身上收回来，说了一句话。

郭怀瑾说：“告诉他，我要去见扎西贡布，我现在就去会会，让他带路。”

侯远志愣了一下，把这句话翻译成了藏话。

老牧民也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个汉人首领会主动要求去见他们的大头人，而且立刻就要走。

他犹豫了一下，用藏话回了一句，我只是个送信的，做不了主。

郭怀瑾没有等他做主，已经转身下了堡墙。

他让人把赵大牛留下的六百骑兵集合起来。

六百骑兵在堡门外的枯草地上列成三排，马匹喷出的白气在晨光里连成一片雾。

郭怀瑾翻身上马，对侯远志说了一句话：“你跟我去。再挑几个懂藏话的。”

侯远志点了几个降卒中在草原上待过的老兵，其中一个是班班簇的猎户，另一个原先是明军斥候，去年在松潘卫外围巡过逻，对黑河河谷的地形有印象。

那个明军斥候的虎口上还包著麻布，烙痕还没掉痂，但他翻身上马的动作比谁都快。

六百骑兵跟着那个老牧民，沿黑河河谷往北走。

老牧民骑在他那匹瘦马上，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这支骑兵队伍。

六百人，一人双马，马蹄踏得枯草纷飞，队列整齐得像是用刀切出来的。

他在草原上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汉人军队不是步卒就是粮车，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支骑兵，马上的人不穿明军的红袄，穿的是缴获的棉甲，外面罩着杂色的皮袍，马鞍旁挂著弯刀和弓袋，骑术不输草原上的牧人。

队伍在傍晚时分抵达黑河河谷的边缘。

落日把整片河谷染成了暗金色，黑帐番的冬营地沿着河岸铺开，牦牛毛织的黑帐篷密密麻麻，炊烟袅袅升起，羊群在河滩上挤成一团，牦牛低着头在河岸边喝水。

营地里的女人正在收晾晒的牛粪饼，小孩在帐篷之间追逐打闹，几个年轻人在营地外围骑马放哨，马背上挂著猎弓。

郭怀瑾在河谷边缘勒住了马。

六百骑兵在他身后停下来，马蹄声戛然而止。

营地里的哨兵已经看到了他们，一队黑压压的骑兵突然出现在河谷东侧的丘陵上，在落日的逆光中只能看到黑色的轮廓和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旗帜。

哨兵愣了两息，然后抓起挂在脖子上的牛角号，用力吹响。

号声在河谷里回荡，黑帐番的营地瞬间炸了锅。

女人抱起孩子往河对岸跑，男人从帐篷里冲出来抄刀，老牧民从帐篷里钻出来，手里攥著猎弓，眯着眼睛望着丘陵上那支骑兵队伍。

有人在喊集合，有人在喊保护头人，有人在喊把马牵过来，嘈杂的人声和牛角号的呜呜声搅在一起。

几百个牧民挤在营地外围，手里拿着猎弓、短矛、藏刀，还有几杆从明军手里缴获的旧火铳，阵型散乱，所有人都在往丘陵上看。

扎西贡布从营地中央那顶最大的黑帐篷里走了出来。

他是个五十多岁的壮汉，身板厚得像一堵墙，花白的辫子盘在头顶，脸上有一道从颧骨拉到下颌的旧刀疤，是年轻时跟蒙古人争草场留下的。

他穿着一件镶银扣的氆氇袍子，腰间挂著一把藏刀，刀柄上镶著松石。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头目，个个手里都攥著刀，眼神不善。

扎西贡布走到营地边缘，眯着眼睛往丘陵上看。

他看到那支骑兵队伍最前面是一个穿着青布袍子的年轻汉人，没有披甲，没有戴头盔，腰间挂著一把长刀，正从马背上翻身下来。

那个汉人把马缰扔给旁边的亲兵，然后开始往下走，不是带着队伍往下压，是一个人往下走，沿着丘陵的缓坡一步一步走下来。

他走得不快，步子很稳，脚下的枯草被踩得沙沙响。

六百骑兵停在丘陵上，纹丝不动。只有那一个人走了下来。

扎西贡布身后的头目们面面相觑。

有人低声说这是个圈套，有人把刀拔出来又被旁边的老牧民按住了手腕。

扎西贡布没有说话，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个正从丘陵上走下来的汉人。

郭怀瑾在离扎西贡布大约二十步的地方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看一眼身后的骑兵，也没有摸腰间的刀。

他把双手摊开，用不高但很稳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扎西贡布，我叫郭怀瑾，我来找你谈。”

扎西贡布没有动。他的手还按在刀柄上，身后的头目们攥著刀围在他两旁，几百个牧民堵在营地入口处，空气中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紧张。

郭怀瑾说：“我没带多少人，六百骑兵停在坡上，刀没出鞘，箭没上弦。”

“我一个人走下来，不带刀也可以，我来不是打仗的。”

他把腰间的刀解下来，弯腰放在地上，然后直起身，又往前走了一步。

刀搁在枯草地上，刀鞘上的铜扣在落日下泛著暗沉的光。

扎西贡布看着他放在地上的那把刀，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把按在刀柄上的手松开了，把自己的刀也解下来，放在地上。

这是草原上的规矩，对方先卸了刀，他如果继续攥著刀，就是输了一截。

他推开挡在面前的头目，大步走出来，站到郭怀瑾面前不到十步的地方。

扎西贡布用口音浓重的汉话说：“黑帐番不向任何人低头。”

郭怀瑾说：“我知道，我来不是让你低头的，我是来找你联盟。”

扎西贡布眯起了眼睛。

郭怀瑾说：“黑帐番在草原上三百年了，元朝管过你们，明朝也想管你们，松潘卫设了长官司就是想管你们。”

“但扎西贡布是谁？松潘卫的人来催粮，你把羊赶进山里让他们扑空，他们的兵来围剿，两次都找不到你的营地。”

“你不需要向任何人低头。”

扎西贡布的下巴微微抬起了一些。

这些话不是奉承是事实，从他脸上的表情来看，从一个汉人嘴里听到这些事实，让他有些意外。

郭怀瑾说：“但你不低头，不代表你不需要朋友，松潘卫现在是被我们围住了，出不来。”

“但早晚有一天，明朝会派更多的人来，到时候，你的三千帐部落能扛得住多少次围剿？”

“你的草场是草原上最好的，水源最充足，松潘卫的人垂涎已久了，你现在不找个能帮你守住草场的朋友，以后谁来帮你守？”

扎西贡布沉默了一会儿。

扎西贡布说：“班班簇的老土司跟我说过你，他说你说话算话。”

郭怀瑾说：“他说得对。”

扎西贡布又说：“他说你不抢草场，不征牛羊，不欺负牧民。”

郭怀瑾说：“义军不抢草场，我们收编部落，只收骑兵，不收粮，不收牛羊。”

“打完仗，愿意留的按月发饷，不愿意留的回草原继续放牧，你的草场还是你的草场，你的部落还是你的部落。”

“义军不驻兵、不征粮、不设官，我只要你出骑兵，打完松潘之后，你的人随时可以回来。”

扎西贡布看着他，眼睛里的警惕在慢慢松动，但还没有完全消失。

第64章 立威黑帐番的使者是在漳腊堡处置完俘虏的第二天到的。

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牧民，骑一匹瘦得肋骨都数得清的老马，带了两只羊作为礼物。

他在堡门外翻身下马，把羊拴在门口的木桩上，然后站在堡墙下抬头喊了一句话。

他的汉话说得磕磕巴巴，每吐出一个字都在草原上的风里打颤，但意思很清楚：他是黑帐番大头人扎西贡布派来的，来问新来的汉人首领想要什么。

郭怀瑾在堡墙上低头看着这个老牧民，没有说话。

侯远志站在他旁边，压低声音把黑帐番的底细又说了一遍：“作革簇草原上最大的部落，三千多帐，能拉出两千骑兵，头人扎西贡布是草原上出了名的硬骨头，从来不向任何人低头。”

元朝的时候不向蒙古人低头，明朝设松潘卫之后也不向明军低头，每年纳贡都是爱交不交，明军来催粮他就把羊赶到深山里，等明军走了再赶回来。

松潘卫派过两次兵进草原围剿，两次都无功而返不是打不过，是找不到人。

黑帐番的营地随季节迁移，夏天在玛曲上游，冬天在黑河河谷，外人进了草原连方向都辨不清，更别说找到他们的帐篷。

郭怀瑾听完侯远志的话，把目光从老牧民身上收回来，说了一句话。

郭怀瑾说：“告诉他，我要去见扎西贡布，我现在就去会会，让他带路。”

侯远志愣了一下，把这句话翻译成了藏话。

老牧民也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个汉人首领会主动要求去见他们的大头人，而且立刻就要走。

他犹豫了一下，用藏话回了一句，我只是个送信的，做不了主。

郭怀瑾没有等他做主，已经转身下了堡墙。

他让人把赵大牛留下的六百骑兵集合起来。

六百骑兵在堡门外的枯草地上列成三排，马匹喷出的白气在晨光里连成一片雾。

郭怀瑾翻身上马，对侯远志说了一句话：“你跟我去。再挑几个懂藏话的。”

侯远志点了几个降卒中在草原上待过的老兵，其中一个是班班簇的猎户，另一个原先是明军斥候，去年在松潘卫外围巡过逻，对黑河河谷的地形有印象。

那个明军斥候的虎口上还包著麻布，烙痕还没掉痂，但他翻身上马的动作比谁都快。

六百骑兵跟着那个老牧民，沿黑河河谷往北走。

老牧民骑在他那匹瘦马上，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这支骑兵队伍。

六百人，一人双马，马蹄踏得枯草纷飞，队列整齐得像是用刀切出来的。

他在草原上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汉人军队不是步卒就是粮车，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支骑兵，马上的人不穿明军的红袄，穿的是缴获的棉甲，外面罩着杂色的皮袍，马鞍旁挂著弯刀和弓袋，骑术不输草原上的牧人。

队伍在傍晚时分抵达黑河河谷的边缘。

落日把整片河谷染成了暗金色，黑帐番的冬营地沿着河岸铺开，牦牛毛织的黑帐篷密密麻麻，炊烟袅袅升起，羊群在河滩上挤成一团，牦牛低着头在河岸边喝水。

营地里的女人正在收晾晒的牛粪饼，小孩在帐篷之间追逐打闹，几个年轻人在营地外围骑马放哨，马背上挂著猎弓。

郭怀瑾在河谷边缘勒住了马。

六百骑兵在他身后停下来，马蹄声戛然而止。

营地里的哨兵已经看到了他们，一队黑压压的骑兵突然出现在河谷东侧的丘陵上，在落日的逆光中只能看到黑色的轮廓和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旗帜。

哨兵愣了两息，然后抓起挂在脖子上的牛角号，用力吹响。

号声在河谷里回荡，黑帐番的营地瞬间炸了锅。

女人抱起孩子往河对岸跑，男人从帐篷里冲出来抄刀，老牧民从帐篷里钻出来，手里攥著猎弓，眯着眼睛望着丘陵上那支骑兵队伍。

有人在喊集合，有人在喊保护头人，有人在喊把马牵过来，嘈杂的人声和牛角号的呜呜声搅在一起。

几百个牧民挤在营地外围，手里拿着猎弓、短矛、藏刀，还有几杆从明军手里缴获的旧火铳，阵型散乱，所有人都在往丘陵上看。

扎西贡布从营地中央那顶最大的黑帐篷里走了出来。

他是个五十多岁的壮汉，身板厚得像一堵墙，花白的辫子盘在头顶，脸上有一道从颧骨拉到下颌的旧刀疤，是年轻时跟蒙古人争草场留下的。

他穿着一件镶银扣的氆氇袍子，腰间挂著一把藏刀，刀柄上镶著松石。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头目，个个手里都攥著刀，眼神不善。

扎西贡布走到营地边缘，眯着眼睛往丘陵上看。

他看到那支骑兵队伍最前面是一个穿着青布袍子的年轻汉人，没有披甲，没有戴头盔，腰间挂著一把长刀，正从马背上翻身下来。

那个汉人把马缰扔给旁边的亲兵，然后开始往下走，不是带着队伍往下压，是一个人往下走，沿着丘陵的缓坡一步一步走下来。

他走得不快，步子很稳，脚下的枯草被踩得沙沙响。

六百骑兵停在丘陵上，纹丝不动。只有那一个人走了下来。

扎西贡布身后的头目们面面相觑。

有人低声说这是个圈套，有人把刀拔出来又被旁边的老牧民按住了手腕。

扎西贡布没有说话，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个正从丘陵上走下来的汉人。

郭怀瑾在离扎西贡布大约二十步的地方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看一眼身后的骑兵，也没有摸腰间的刀。

他把双手摊开，用不高但很稳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扎西贡布，我叫郭怀瑾，我来找你谈。”

扎西贡布没有动。他的手还按在刀柄上，身后的头目们攥著刀围在他两旁，几百个牧民堵在营地入口处，空气中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紧张。

郭怀瑾说：“我没带多少人，六百骑兵停在坡上，刀没出鞘，箭没上弦。”

“我一个人走下来，不带刀也可以，我来不是打仗的。”

他把腰间的刀解下来，弯腰放在地上，然后直起身，又往前走了一步。

刀搁在枯草地上，刀鞘上的铜扣在落日下泛著暗沉的光。

扎西贡布看着他放在地上的那把刀，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把按在刀柄上的手松开了，把自己的刀也解下来，放在地上。

这是草原上的规矩，对方先卸了刀，他如果继续攥著刀，就是输了一截。

他推开挡在面前的头目，大步走出来，站到郭怀瑾面前不到十步的地方。

扎西贡布用口音浓重的汉话说：“黑帐番不向任何人低头。”

郭怀瑾说：“我知道，我来不是让你低头的，我是来找你联盟。”

扎西贡布眯起了眼睛。

郭怀瑾说：“黑帐番在草原上三百年了，元朝管过你们，明朝也想管你们，松潘卫设了长官司就是想管你们。”

“但扎西贡布是谁？松潘卫的人来催粮，你把羊赶进山里让他们扑空，他们的兵来围剿，两次都找不到你的营地。”

“你不需要向任何人低头。”

扎西贡布的下巴微微抬起了一些。

这些话不是奉承是事实，从他脸上的表情来看，从一个汉人嘴里听到这些事实，让他有些意外。

郭怀瑾说：“但你不低头，不代表你不需要朋友，松潘卫现在是被我们围住了，出不来。”

“但早晚有一天，明朝会派更多的人来，到时候，你的三千帐部落能扛得住多少次围剿？”

“你的草场是草原上最好的，水源最充足，松潘卫的人垂涎已久了，你现在不找个能帮你守住草场的朋友，以后谁来帮你守？”

扎西贡布沉默了一会儿。

扎西贡布说：“班班簇的老土司跟我说过你，他说你说话算话。”

郭怀瑾说：“他说得对。”

扎西贡布又说：“他说你不抢草场，不征牛羊，不欺负牧民。”

郭怀瑾说：“义军不抢草场，我们收编部落，只收骑兵，不收粮，不收牛羊。”

“打完仗，愿意留的按月发饷，不愿意留的回草原继续放牧，你的草场还是你的草场，你的部落还是你的部落。”

“义军不驻兵、不征粮、不设官，我只要你出骑兵，打完松潘之后，你的人随时可以回来。”

扎西贡布看着他，眼睛里的警惕在慢慢松动，但还没有完全消失。

第64章 立威黑帐番的使者是在漳腊堡处置完俘虏的第二天到的。

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牧民，骑一匹瘦得肋骨都数得清的老马，带了两只羊作为礼物。

他在堡门外翻身下马，把羊拴在门口的木桩上，然后站在堡墙下抬头喊了一句话。

他的汉话说得磕磕巴巴，每吐出一个字都在草原上的风里打颤，但意思很清楚：他是黑帐番大头人扎西贡布派来的，来问新来的汉人首领想要什么。

郭怀瑾在堡墙上低头看着这个老牧民，没有说话。

侯远志站在他旁边，压低声音把黑帐番的底细又说了一遍：“作革簇草原上最大的部落，三千多帐，能拉出两千骑兵，头人扎西贡布是草原上出了名的硬骨头，从来不向任何人低头。”

元朝的时候不向蒙古人低头，明朝设松潘卫之后也不向明军低头，每年纳贡都是爱交不交，明军来催粮他就把羊赶到深山里，等明军走了再赶回来。

松潘卫派过两次兵进草原围剿，两次都无功而返不是打不过，是找不到人。

黑帐番的营地随季节迁移，夏天在玛曲上游，冬天在黑河河谷，外人进了草原连方向都辨不清，更别说找到他们的帐篷。

郭怀瑾听完侯远志的话，把目光从老牧民身上收回来，说了一句话。

郭怀瑾说：“告诉他，我要去见扎西贡布，我现在就去会会，让他带路。”

侯远志愣了一下，把这句话翻译成了藏话。

老牧民也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个汉人首领会主动要求去见他们的大头人，而且立刻就要走。

他犹豫了一下，用藏话回了一句，我只是个送信的，做不了主。

郭怀瑾没有等他做主，已经转身下了堡墙。

他让人把赵大牛留下的六百骑兵集合起来。

六百骑兵在堡门外的枯草地上列成三排，马匹喷出的白气在晨光里连成一片雾。

郭怀瑾翻身上马，对侯远志说了一句话：“你跟我去。再挑几个懂藏话的。”

侯远志点了几个降卒中在草原上待过的老兵，其中一个是班班簇的猎户，另一个原先是明军斥候，去年在松潘卫外围巡过逻，对黑河河谷的地形有印象。

那个明军斥候的虎口上还包著麻布，烙痕还没掉痂，但他翻身上马的动作比谁都快。

六百骑兵跟着那个老牧民，沿黑河河谷往北走。

老牧民骑在他那匹瘦马上，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这支骑兵队伍。

六百人，一人双马，马蹄踏得枯草纷飞，队列整齐得像是用刀切出来的。

他在草原上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汉人军队不是步卒就是粮车，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支骑兵，马上的人不穿明军的红袄，穿的是缴获的棉甲，外面罩着杂色的皮袍，马鞍旁挂著弯刀和弓袋，骑术不输草原上的牧人。

队伍在傍晚时分抵达黑河河谷的边缘。

落日把整片河谷染成了暗金色，黑帐番的冬营地沿着河岸铺开，牦牛毛织的黑帐篷密密麻麻，炊烟袅袅升起，羊群在河滩上挤成一团，牦牛低着头在河岸边喝水。

营地里的女人正在收晾晒的牛粪饼，小孩在帐篷之间追逐打闹，几个年轻人在营地外围骑马放哨，马背上挂著猎弓。

郭怀瑾在河谷边缘勒住了马。

六百骑兵在他身后停下来，马蹄声戛然而止。

营地里的哨兵已经看到了他们，一队黑压压的骑兵突然出现在河谷东侧的丘陵上，在落日的逆光中只能看到黑色的轮廓和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旗帜。

哨兵愣了两息，然后抓起挂在脖子上的牛角号，用力吹响。

号声在河谷里回荡，黑帐番的营地瞬间炸了锅。

女人抱起孩子往河对岸跑，男人从帐篷里冲出来抄刀，老牧民从帐篷里钻出来，手里攥著猎弓，眯着眼睛望着丘陵上那支骑兵队伍。

有人在喊集合，有人在喊保护头人，有人在喊把马牵过来，嘈杂的人声和牛角号的呜呜声搅在一起。

几百个牧民挤在营地外围，手里拿着猎弓、短矛、藏刀，还有几杆从明军手里缴获的旧火铳，阵型散乱，所有人都在往丘陵上看。

扎西贡布从营地中央那顶最大的黑帐篷里走了出来。

他是个五十多岁的壮汉，身板厚得像一堵墙，花白的辫子盘在头顶，脸上有一道从颧骨拉到下颌的旧刀疤，是年轻时跟蒙古人争草场留下的。

他穿着一件镶银扣的氆氇袍子，腰间挂著一把藏刀，刀柄上镶著松石。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头目，个个手里都攥著刀，眼神不善。

扎西贡布走到营地边缘，眯着眼睛往丘陵上看。

他看到那支骑兵队伍最前面是一个穿着青布袍子的年轻汉人，没有披甲，没有戴头盔，腰间挂著一把长刀，正从马背上翻身下来。

那个汉人把马缰扔给旁边的亲兵，然后开始往下走，不是带着队伍往下压，是一个人往下走，沿着丘陵的缓坡一步一步走下来。

他走得不快，步子很稳，脚下的枯草被踩得沙沙响。

六百骑兵停在丘陵上，纹丝不动。只有那一个人走了下来。

扎西贡布身后的头目们面面相觑。

有人低声说这是个圈套，有人把刀拔出来又被旁边的老牧民按住了手腕。

扎西贡布没有说话，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个正从丘陵上走下来的汉人。

郭怀瑾在离扎西贡布大约二十步的地方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看一眼身后的骑兵，也没有摸腰间的刀。

他把双手摊开，用不高但很稳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扎西贡布，我叫郭怀瑾，我来找你谈。”

扎西贡布没有动。他的手还按在刀柄上，身后的头目们攥著刀围在他两旁，几百个牧民堵在营地入口处，空气中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紧张。

郭怀瑾说：“我没带多少人，六百骑兵停在坡上，刀没出鞘，箭没上弦。”

“我一个人走下来，不带刀也可以，我来不是打仗的。”

他把腰间的刀解下来，弯腰放在地上，然后直起身，又往前走了一步。

刀搁在枯草地上，刀鞘上的铜扣在落日下泛著暗沉的光。

扎西贡布看着他放在地上的那把刀，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把按在刀柄上的手松开了，把自己的刀也解下来，放在地上。

这是草原上的规矩，对方先卸了刀，他如果继续攥著刀，就是输了一截。

他推开挡在面前的头目，大步走出来，站到郭怀瑾面前不到十步的地方。

扎西贡布用口音浓重的汉话说：“黑帐番不向任何人低头。”

郭怀瑾说：“我知道，我来不是让你低头的，我是来找你联盟。”

扎西贡布眯起了眼睛。

郭怀瑾说：“黑帐番在草原上三百年了，元朝管过你们，明朝也想管你们，松潘卫设了长官司就是想管你们。”

“但扎西贡布是谁？松潘卫的人来催粮，你把羊赶进山里让他们扑空，他们的兵来围剿，两次都找不到你的营地。”

“你不需要向任何人低头。”

扎西贡布的下巴微微抬起了一些。

这些话不是奉承是事实，从他脸上的表情来看，从一个汉人嘴里听到这些事实，让他有些意外。

郭怀瑾说：“但你不低头，不代表你不需要朋友，松潘卫现在是被我们围住了，出不来。”

“但早晚有一天，明朝会派更多的人来，到时候，你的三千帐部落能扛得住多少次围剿？”

“你的草场是草原上最好的，水源最充足，松潘卫的人垂涎已久了，你现在不找个能帮你守住草场的朋友，以后谁来帮你守？”

扎西贡布沉默了一会儿。

扎西贡布说：“班班簇的老土司跟我说过你，他说你说话算话。”

郭怀瑾说：“他说得对。”

扎西贡布又说：“他说你不抢草场，不征牛羊，不欺负牧民。”

郭怀瑾说：“义军不抢草场，我们收编部落，只收骑兵，不收粮，不收牛羊。”

“打完仗，愿意留的按月发饷，不愿意留的回草原继续放牧，你的草场还是你的草场，你的部落还是你的部落。”

“义军不驻兵、不征粮、不设官，我只要你出骑兵，打完松潘之后，你的人随时可以回来。”

扎西贡布看着他，眼睛里的警惕在慢慢松动，但还没有完全消失。

第64章 立威黑帐番的使者是在漳腊堡处置完俘虏的第二天到的。

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牧民，骑一匹瘦得肋骨都数得清的老马，带了两只羊作为礼物。

他在堡门外翻身下马，把羊拴在门口的木桩上，然后站在堡墙下抬头喊了一句话。

他的汉话说得磕磕巴巴，每吐出一个字都在草原上的风里打颤，但意思很清楚：他是黑帐番大头人扎西贡布派来的，来问新来的汉人首领想要什么。

郭怀瑾在堡墙上低头看着这个老牧民，没有说话。

侯远志站在他旁边，压低声音把黑帐番的底细又说了一遍：“作革簇草原上最大的部落，三千多帐，能拉出两千骑兵，头人扎西贡布是草原上出了名的硬骨头，从来不向任何人低头。”

元朝的时候不向蒙古人低头，明朝设松潘卫之后也不向明军低头，每年纳贡都是爱交不交，明军来催粮他就把羊赶到深山里，等明军走了再赶回来。

松潘卫派过两次兵进草原围剿，两次都无功而返不是打不过，是找不到人。

黑帐番的营地随季节迁移，夏天在玛曲上游，冬天在黑河河谷，外人进了草原连方向都辨不清，更别说找到他们的帐篷。

郭怀瑾听完侯远志的话，把目光从老牧民身上收回来，说了一句话。

郭怀瑾说：“告诉他，我要去见扎西贡布，我现在就去会会，让他带路。”

侯远志愣了一下，把这句话翻译成了藏话。

老牧民也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个汉人首领会主动要求去见他们的大头人，而且立刻就要走。

他犹豫了一下，用藏话回了一句，我只是个送信的，做不了主。

郭怀瑾没有等他做主，已经转身下了堡墙。

他让人把赵大牛留下的六百骑兵集合起来。

六百骑兵在堡门外的枯草地上列成三排，马匹喷出的白气在晨光里连成一片雾。

郭怀瑾翻身上马，对侯远志说了一句话：“你跟我去。再挑几个懂藏话的。”

侯远志点了几个降卒中在草原上待过的老兵，其中一个是班班簇的猎户，另一个原先是明军斥候，去年在松潘卫外围巡过逻，对黑河河谷的地形有印象。

那个明军斥候的虎口上还包著麻布，烙痕还没掉痂，但他翻身上马的动作比谁都快。

六百骑兵跟着那个老牧民，沿黑河河谷往北走。

老牧民骑在他那匹瘦马上，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这支骑兵队伍。

六百人，一人双马，马蹄踏得枯草纷飞，队列整齐得像是用刀切出来的。

他在草原上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汉人军队不是步卒就是粮车，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支骑兵，马上的人不穿明军的红袄，穿的是缴获的棉甲，外面罩着杂色的皮袍，马鞍旁挂著弯刀和弓袋，骑术不输草原上的牧人。

队伍在傍晚时分抵达黑河河谷的边缘。

落日把整片河谷染成了暗金色，黑帐番的冬营地沿着河岸铺开，牦牛毛织的黑帐篷密密麻麻，炊烟袅袅升起，羊群在河滩上挤成一团，牦牛低着头在河岸边喝水。

营地里的女人正在收晾晒的牛粪饼，小孩在帐篷之间追逐打闹，几个年轻人在营地外围骑马放哨，马背上挂著猎弓。

郭怀瑾在河谷边缘勒住了马。

六百骑兵在他身后停下来，马蹄声戛然而止。

营地里的哨兵已经看到了他们，一队黑压压的骑兵突然出现在河谷东侧的丘陵上，在落日的逆光中只能看到黑色的轮廓和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旗帜。

哨兵愣了两息，然后抓起挂在脖子上的牛角号，用力吹响。

号声在河谷里回荡，黑帐番的营地瞬间炸了锅。

女人抱起孩子往河对岸跑，男人从帐篷里冲出来抄刀，老牧民从帐篷里钻出来，手里攥著猎弓，眯着眼睛望着丘陵上那支骑兵队伍。

有人在喊集合，有人在喊保护头人，有人在喊把马牵过来，嘈杂的人声和牛角号的呜呜声搅在一起。

几百个牧民挤在营地外围，手里拿着猎弓、短矛、藏刀，还有几杆从明军手里缴获的旧火铳，阵型散乱，所有人都在往丘陵上看。

扎西贡布从营地中央那顶最大的黑帐篷里走了出来。

他是个五十多岁的壮汉，身板厚得像一堵墙，花白的辫子盘在头顶，脸上有一道从颧骨拉到下颌的旧刀疤，是年轻时跟蒙古人争草场留下的。

他穿着一件镶银扣的氆氇袍子，腰间挂著一把藏刀，刀柄上镶著松石。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头目，个个手里都攥著刀，眼神不善。

扎西贡布走到营地边缘，眯着眼睛往丘陵上看。

他看到那支骑兵队伍最前面是一个穿着青布袍子的年轻汉人，没有披甲，没有戴头盔，腰间挂著一把长刀，正从马背上翻身下来。

那个汉人把马缰扔给旁边的亲兵，然后开始往下走，不是带着队伍往下压，是一个人往下走，沿着丘陵的缓坡一步一步走下来。

他走得不快，步子很稳，脚下的枯草被踩得沙沙响。

六百骑兵停在丘陵上，纹丝不动。只有那一个人走了下来。

扎西贡布身后的头目们面面相觑。

有人低声说这是个圈套，有人把刀拔出来又被旁边的老牧民按住了手腕。

扎西贡布没有说话，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个正从丘陵上走下来的汉人。

郭怀瑾在离扎西贡布大约二十步的地方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看一眼身后的骑兵，也没有摸腰间的刀。

他把双手摊开，用不高但很稳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扎西贡布，我叫郭怀瑾，我来找你谈。”

扎西贡布没有动。他的手还按在刀柄上，身后的头目们攥著刀围在他两旁，几百个牧民堵在营地入口处，空气中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紧张。

郭怀瑾说：“我没带多少人，六百骑兵停在坡上，刀没出鞘，箭没上弦。”

“我一个人走下来，不带刀也可以，我来不是打仗的。”

他把腰间的刀解下来，弯腰放在地上，然后直起身，又往前走了一步。

刀搁在枯草地上，刀鞘上的铜扣在落日下泛著暗沉的光。

扎西贡布看着他放在地上的那把刀，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把按在刀柄上的手松开了，把自己的刀也解下来，放在地上。

这是草原上的规矩，对方先卸了刀，他如果继续攥著刀，就是输了一截。

他推开挡在面前的头目，大步走出来，站到郭怀瑾面前不到十步的地方。

扎西贡布用口音浓重的汉话说：“黑帐番不向任何人低头。”

郭怀瑾说：“我知道，我来不是让你低头的，我是来找你联盟。”

扎西贡布眯起了眼睛。

郭怀瑾说：“黑帐番在草原上三百年了，元朝管过你们，明朝也想管你们，松潘卫设了长官司就是想管你们。”

“但扎西贡布是谁？松潘卫的人来催粮，你把羊赶进山里让他们扑空，他们的兵来围剿，两次都找不到你的营地。”

“你不需要向任何人低头。”

扎西贡布的下巴微微抬起了一些。

这些话不是奉承是事实，从他脸上的表情来看，从一个汉人嘴里听到这些事实，让他有些意外。

郭怀瑾说：“但你不低头，不代表你不需要朋友，松潘卫现在是被我们围住了，出不来。”

“但早晚有一天，明朝会派更多的人来，到时候，你的三千帐部落能扛得住多少次围剿？”

“你的草场是草原上最好的，水源最充足，松潘卫的人垂涎已久了，你现在不找个能帮你守住草场的朋友，以后谁来帮你守？”

扎西贡布沉默了一会儿。

扎西贡布说：“班班簇的老土司跟我说过你，他说你说话算话。”

郭怀瑾说：“他说得对。”

扎西贡布又说：“他说你不抢草场，不征牛羊，不欺负牧民。”

郭怀瑾说：“义军不抢草场，我们收编部落，只收骑兵，不收粮，不收牛羊。”

“打完仗，愿意留的按月发饷，不愿意留的回草原继续放牧，你的草场还是你的草场，你的部落还是你的部落。”

“义军不驻兵、不征粮、不设官，我只要你出骑兵，打完松潘之后，你的人随时可以回来。”

扎西贡布看着他，眼睛里的警惕在慢慢松动，但还没有完全消失。

第64章 立威黑帐番的使者是在漳腊堡处置完俘虏的第二天到的。

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牧民，骑一匹瘦得肋骨都数得清的老马，带了两只羊作为礼物。

他在堡门外翻身下马，把羊拴在门口的木桩上，然后站在堡墙下抬头喊了一句话。

他的汉话说得磕磕巴巴，每吐出一个字都在草原上的风里打颤，但意思很清楚：他是黑帐番大头人扎西贡布派来的，来问新来的汉人首领想要什么。

郭怀瑾在堡墙上低头看着这个老牧民，没有说话。

侯远志站在他旁边，压低声音把黑帐番的底细又说了一遍：“作革簇草原上最大的部落，三千多帐，能拉出两千骑兵，头人扎西贡布是草原上出了名的硬骨头，从来不向任何人低头。”

元朝的时候不向蒙古人低头，明朝设松潘卫之后也不向明军低头，每年纳贡都是爱交不交，明军来催粮他就把羊赶到深山里，等明军走了再赶回来。

松潘卫派过两次兵进草原围剿，两次都无功而返不是打不过，是找不到人。

黑帐番的营地随季节迁移，夏天在玛曲上游，冬天在黑河河谷，外人进了草原连方向都辨不清，更别说找到他们的帐篷。

郭怀瑾听完侯远志的话，把目光从老牧民身上收回来，说了一句话。

郭怀瑾说：“告诉他，我要去见扎西贡布，我现在就去会会，让他带路。”

侯远志愣了一下，把这句话翻译成了藏话。

老牧民也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个汉人首领会主动要求去见他们的大头人，而且立刻就要走。

他犹豫了一下，用藏话回了一句，我只是个送信的，做不了主。

郭怀瑾没有等他做主，已经转身下了堡墙。

他让人把赵大牛留下的六百骑兵集合起来。

六百骑兵在堡门外的枯草地上列成三排，马匹喷出的白气在晨光里连成一片雾。

郭怀瑾翻身上马，对侯远志说了一句话：“你跟我去。再挑几个懂藏话的。”

侯远志点了几个降卒中在草原上待过的老兵，其中一个是班班簇的猎户，另一个原先是明军斥候，去年在松潘卫外围巡过逻，对黑河河谷的地形有印象。

那个明军斥候的虎口上还包著麻布，烙痕还没掉痂，但他翻身上马的动作比谁都快。

六百骑兵跟着那个老牧民，沿黑河河谷往北走。

老牧民骑在他那匹瘦马上，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这支骑兵队伍。

六百人，一人双马，马蹄踏得枯草纷飞，队列整齐得像是用刀切出来的。

他在草原上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汉人军队不是步卒就是粮车，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支骑兵，马上的人不穿明军的红袄，穿的是缴获的棉甲，外面罩着杂色的皮袍，马鞍旁挂著弯刀和弓袋，骑术不输草原上的牧人。

队伍在傍晚时分抵达黑河河谷的边缘。

落日把整片河谷染成了暗金色，黑帐番的冬营地沿着河岸铺开，牦牛毛织的黑帐篷密密麻麻，炊烟袅袅升起，羊群在河滩上挤成一团，牦牛低着头在河岸边喝水。

营地里的女人正在收晾晒的牛粪饼，小孩在帐篷之间追逐打闹，几个年轻人在营地外围骑马放哨，马背上挂著猎弓。

郭怀瑾在河谷边缘勒住了马。

六百骑兵在他身后停下来，马蹄声戛然而止。

营地里的哨兵已经看到了他们，一队黑压压的骑兵突然出现在河谷东侧的丘陵上，在落日的逆光中只能看到黑色的轮廓和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旗帜。

哨兵愣了两息，然后抓起挂在脖子上的牛角号，用力吹响。

号声在河谷里回荡，黑帐番的营地瞬间炸了锅。

女人抱起孩子往河对岸跑，男人从帐篷里冲出来抄刀，老牧民从帐篷里钻出来，手里攥著猎弓，眯着眼睛望着丘陵上那支骑兵队伍。

有人在喊集合，有人在喊保护头人，有人在喊把马牵过来，嘈杂的人声和牛角号的呜呜声搅在一起。

几百个牧民挤在营地外围，手里拿着猎弓、短矛、藏刀，还有几杆从明军手里缴获的旧火铳，阵型散乱，所有人都在往丘陵上看。

扎西贡布从营地中央那顶最大的黑帐篷里走了出来。

他是个五十多岁的壮汉，身板厚得像一堵墙，花白的辫子盘在头顶，脸上有一道从颧骨拉到下颌的旧刀疤，是年轻时跟蒙古人争草场留下的。

他穿着一件镶银扣的氆氇袍子，腰间挂著一把藏刀，刀柄上镶著松石。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头目，个个手里都攥著刀，眼神不善。

扎西贡布走到营地边缘，眯着眼睛往丘陵上看。

他看到那支骑兵队伍最前面是一个穿着青布袍子的年轻汉人，没有披甲，没有戴头盔，腰间挂著一把长刀，正从马背上翻身下来。

那个汉人把马缰扔给旁边的亲兵，然后开始往下走，不是带着队伍往下压，是一个人往下走，沿着丘陵的缓坡一步一步走下来。

他走得不快，步子很稳，脚下的枯草被踩得沙沙响。

六百骑兵停在丘陵上，纹丝不动。只有那一个人走了下来。

扎西贡布身后的头目们面面相觑。

有人低声说这是个圈套，有人把刀拔出来又被旁边的老牧民按住了手腕。

扎西贡布没有说话，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个正从丘陵上走下来的汉人。

郭怀瑾在离扎西贡布大约二十步的地方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看一眼身后的骑兵，也没有摸腰间的刀。

他把双手摊开，用不高但很稳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扎西贡布，我叫郭怀瑾，我来找你谈。”

扎西贡布没有动。他的手还按在刀柄上，身后的头目们攥著刀围在他两旁，几百个牧民堵在营地入口处，空气中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紧张。

郭怀瑾说：“我没带多少人，六百骑兵停在坡上，刀没出鞘，箭没上弦。”

“我一个人走下来，不带刀也可以，我来不是打仗的。”

他把腰间的刀解下来，弯腰放在地上，然后直起身，又往前走了一步。

刀搁在枯草地上，刀鞘上的铜扣在落日下泛著暗沉的光。

扎西贡布看着他放在地上的那把刀，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把按在刀柄上的手松开了，把自己的刀也解下来，放在地上。

这是草原上的规矩，对方先卸了刀，他如果继续攥著刀，就是输了一截。

他推开挡在面前的头目，大步走出来，站到郭怀瑾面前不到十步的地方。

扎西贡布用口音浓重的汉话说：“黑帐番不向任何人低头。”

郭怀瑾说：“我知道，我来不是让你低头的，我是来找你联盟。”

扎西贡布眯起了眼睛。

郭怀瑾说：“黑帐番在草原上三百年了，元朝管过你们，明朝也想管你们，松潘卫设了长官司就是想管你们。”

“但扎西贡布是谁？松潘卫的人来催粮，你把羊赶进山里让他们扑空，他们的兵来围剿，两次都找不到你的营地。”

“你不需要向任何人低头。”

扎西贡布的下巴微微抬起了一些。

这些话不是奉承是事实，从他脸上的表情来看，从一个汉人嘴里听到这些事实，让他有些意外。

郭怀瑾说：“但你不低头，不代表你不需要朋友，松潘卫现在是被我们围住了，出不来。”

“但早晚有一天，明朝会派更多的人来，到时候，你的三千帐部落能扛得住多少次围剿？”

“你的草场是草原上最好的，水源最充足，松潘卫的人垂涎已久了，你现在不找个能帮你守住草场的朋友，以后谁来帮你守？”

扎西贡布沉默了一会儿。

扎西贡布说：“班班簇的老土司跟我说过你，他说你说话算话。”

郭怀瑾说：“他说得对。”

扎西贡布又说：“他说你不抢草场，不征牛羊，不欺负牧民。”

郭怀瑾说：“义军不抢草场，我们收编部落，只收骑兵，不收粮，不收牛羊。”

“打完仗，愿意留的按月发饷，不愿意留的回草原继续放牧，你的草场还是你的草场，你的部落还是你的部落。”

“义军不驻兵、不征粮、不设官，我只要你出骑兵，打完松潘之后，你的人随时可以回来。”

扎西贡布看着他，眼睛里的警惕在慢慢松动，但还没有完全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