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礼仪之争

七月初，英国使团抵达天津，一路上的排场隆得人心发慌。从大沽口到天津府衙，沿途每隔十里搭一座彩棚，棚子里摆着茶水瓜果，路面上撒了黄沙，黄土垫道，静水泼街，比迎接蒙古王公还隆重三分。和珅派了户部侍郎征瑞一路陪着，从天津一直跟到了通州。征瑞每天派人飞马回报，话说得漂漂亮亮——“使臣恭顺，日日演习礼仪，已渐能跪叩”。和珅看了那些回报，心里悬著的那块石头才落了一小半。

可他还不能全信。他不是头一回跟洋人打交道，知道那种人在传教士嘴里——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转身就把你这套说给别人，说不通就把你晾在那儿。他决定亲自去通州会一会马戛尔尼。

马戛尔尼住在通州的一座大宅子里，宅子原是前朝一位亲王的别业，一进三进的院落，廊庑曲折，窗明几净。和珅的轿子刚到门口，马戛尔尼的副使斯当东就迎了出来。那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考究的英式礼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流利的法语先做了番礼节周到的寒暄寒暄，这倒跟和珅在路上想的一样。他预料对方会寒暄几句，而法国话像隔了一层软丝绢，熨帖地把英中两种语言的粗粝都磨平了。

“和中堂，我们准备的礼单已经呈交贵国政府。”斯当东顿了顿，“至于觐见时的礼节问题，我们愿意遵守贵国的，——只要它与我们向本国君主宣誓时所行的仪式不相冲突。”

和珅听出了那个转折。三跪九叩，没有问题——只要是跟对英王的礼节同等待遇。可这是天朝。马戛尔尼要的是与大清帝国平起平坐，而大清要的是四夷宾服。

他笑了笑，说：“天朝礼仪，自有定制。各国使臣觐见皇上，皆行三跪九叩之礼。贵使初来，若不娴熟，可先在寓所演练。征大人会安排人手教导。”

他以为这件事就算定了。征瑞天天上报，天天都是好消息——“使臣等深以不娴天朝礼节为愧，连日学习，渐能跪叩。”和珅把这些奏报呈给乾隆，乾隆看了，微微一笑，批了四个字：“知道了。”

可到了七月下旬，征瑞的奏报忽然变了口风。先是含糊其辞，说英国人“习礼不勤，尚有迟疑”。后来直接不写了，只说“臣等正在设法劝导”。和珅心里咯噔一下。他又派人去打探，带回的消息让他浑身发凉——英国人从一开始就没答应跪叩，征瑞说他们在练习，是谎报。

和珅差点摔了茶碗。他把那份奏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每一个字都像一根刺，扎得他坐立不安。谎报是欺君。问题是，欺君的不是他，可皇上不会管是谁欺君。这件事办砸了，他脱不了干系。毕竟英国人是冲着他来的，他要是连让人下跪的本事都没有，那还算什么大国丞相？

他连夜赶了一份奏折呈给乾隆，在奏折里把事情的严重性拆开了说，又把责任悉数揽到自己身上——如今英国人拘泥小节，坚不肯行此礼，若遽然勒令行此大礼，恐怕与他们跋涉远来、向化献芹的意思相悖。恳请皇上俯赐矜全，准行西礼。不是他不努力，是英国人太难缠。不是他不忠心，是想变通一下，免得坏了大事。

八月十一日，他亲自赶到热河。马戛尔尼就住在承德的一处官邸里。他派传教士去传话，说要见英国使臣。马戛尔尼称病拒绝。

他在客舍里等了大半日，等来的不是马戛尔尼，是副使斯当东。斯当东走进来面带微笑，鞠躬，说和大人，敝使身体不适，特命我来代为商洽。

和珅看着斯当东的笑脸，心里的火直往上蹿，可他面上纹丝不动。他在官场混了二十多年，什么笑脸没见过。英国人的笑容，跟朝堂上那些大臣的笑容一样，底下都藏着刀。他索性不再绕弯子，直截了当地问：“觐见时的礼节，贵使究竟如何打算？”

斯当东不笑了，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和珅拆开一看，脸色白了。马戛尔尼在信里说，他愿意向乾隆皇帝行单膝下跪礼，这是觐见英王的礼节。如果中国方面坚持要求行叩头礼，那英国方面也要求，由中国方面派一位同等地位的官员，先在英王画像前行同样的叩头礼。

和珅把信捏在手里，指节发白。他在朝堂上跟人斗了几十年，从来都是他出题，别人答题。这一次，英国人出的题，他答不了。让官员跪英王画像？那是大大的僭越，是灭九族的事。不跪？英国人也不跪。两头都是死胡同。

那天晚上他躺在行宫的床榻上，翻来覆去直到三更天才迷迷糊糊睡去。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在朝堂上，乾隆坐在御座上，威严地看着他。他想说话，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乾隆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拼命磕头，拼命磕——

醒来时，浑身是汗。

七月初，英国使团抵达天津，一路上的排场隆得人心发慌。从大沽口到天津府衙，沿途每隔十里搭一座彩棚，棚子里摆着茶水瓜果，路面上撒了黄沙，黄土垫道，静水泼街，比迎接蒙古王公还隆重三分。和珅派了户部侍郎征瑞一路陪着，从天津一直跟到了通州。征瑞每天派人飞马回报，话说得漂漂亮亮——“使臣恭顺，日日演习礼仪，已渐能跪叩”。和珅看了那些回报，心里悬著的那块石头才落了一小半。

可他还不能全信。他不是头一回跟洋人打交道，知道那种人在传教士嘴里——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转身就把你这套说给别人，说不通就把你晾在那儿。他决定亲自去通州会一会马戛尔尼。

马戛尔尼住在通州的一座大宅子里，宅子原是前朝一位亲王的别业，一进三进的院落，廊庑曲折，窗明几净。和珅的轿子刚到门口，马戛尔尼的副使斯当东就迎了出来。那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考究的英式礼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流利的法语先做了番礼节周到的寒暄寒暄，这倒跟和珅在路上想的一样。他预料对方会寒暄几句，而法国话像隔了一层软丝绢，熨帖地把英中两种语言的粗粝都磨平了。

“和中堂，我们准备的礼单已经呈交贵国政府。”斯当东顿了顿，“至于觐见时的礼节问题，我们愿意遵守贵国的，——只要它与我们向本国君主宣誓时所行的仪式不相冲突。”

和珅听出了那个转折。三跪九叩，没有问题——只要是跟对英王的礼节同等待遇。可这是天朝。马戛尔尼要的是与大清帝国平起平坐，而大清要的是四夷宾服。

他笑了笑，说：“天朝礼仪，自有定制。各国使臣觐见皇上，皆行三跪九叩之礼。贵使初来，若不娴熟，可先在寓所演练。征大人会安排人手教导。”

他以为这件事就算定了。征瑞天天上报，天天都是好消息——“使臣等深以不娴天朝礼节为愧，连日学习，渐能跪叩。”和珅把这些奏报呈给乾隆，乾隆看了，微微一笑，批了四个字：“知道了。”

可到了七月下旬，征瑞的奏报忽然变了口风。先是含糊其辞，说英国人“习礼不勤，尚有迟疑”。后来直接不写了，只说“臣等正在设法劝导”。和珅心里咯噔一下。他又派人去打探，带回的消息让他浑身发凉——英国人从一开始就没答应跪叩，征瑞说他们在练习，是谎报。

和珅差点摔了茶碗。他把那份奏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每一个字都像一根刺，扎得他坐立不安。谎报是欺君。问题是，欺君的不是他，可皇上不会管是谁欺君。这件事办砸了，他脱不了干系。毕竟英国人是冲着他来的，他要是连让人下跪的本事都没有，那还算什么大国丞相？

他连夜赶了一份奏折呈给乾隆，在奏折里把事情的严重性拆开了说，又把责任悉数揽到自己身上——如今英国人拘泥小节，坚不肯行此礼，若遽然勒令行此大礼，恐怕与他们跋涉远来、向化献芹的意思相悖。恳请皇上俯赐矜全，准行西礼。不是他不努力，是英国人太难缠。不是他不忠心，是想变通一下，免得坏了大事。

八月十一日，他亲自赶到热河。马戛尔尼就住在承德的一处官邸里。他派传教士去传话，说要见英国使臣。马戛尔尼称病拒绝。

他在客舍里等了大半日，等来的不是马戛尔尼，是副使斯当东。斯当东走进来面带微笑，鞠躬，说和大人，敝使身体不适，特命我来代为商洽。

和珅看着斯当东的笑脸，心里的火直往上蹿，可他面上纹丝不动。他在官场混了二十多年，什么笑脸没见过。英国人的笑容，跟朝堂上那些大臣的笑容一样，底下都藏着刀。他索性不再绕弯子，直截了当地问：“觐见时的礼节，贵使究竟如何打算？”

斯当东不笑了，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和珅拆开一看，脸色白了。马戛尔尼在信里说，他愿意向乾隆皇帝行单膝下跪礼，这是觐见英王的礼节。如果中国方面坚持要求行叩头礼，那英国方面也要求，由中国方面派一位同等地位的官员，先在英王画像前行同样的叩头礼。

和珅把信捏在手里，指节发白。他在朝堂上跟人斗了几十年，从来都是他出题，别人答题。这一次，英国人出的题，他答不了。让官员跪英王画像？那是大大的僭越，是灭九族的事。不跪？英国人也不跪。两头都是死胡同。

那天晚上他躺在行宫的床榻上，翻来覆去直到三更天才迷迷糊糊睡去。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在朝堂上，乾隆坐在御座上，威严地看着他。他想说话，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乾隆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拼命磕头，拼命磕——

醒来时，浑身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