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二 存疑

“创制文本！”

铁木真听到这几个字，眼中骤然迸发出的光芒，比帐中跳动的火焰还要炽烈。

“斯日古冷......”铁木真紧紧盯着丁鸿渐，那目光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惊，还有被人点破心中想法的释然。

“你啊，居然和我想到一起了。”铁木真的声音微微发颤，他向前倾身，压低了声音，分享不能为外人道的隐秘：“你可知，这个念头在我心中盘桓了多久？”

丁鸿渐心头一动，脸上适时露出惊讶和敬佩：“大汗也有此意？那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啊！”

顺便自夸一下。

“是啊，你真是说到了，我最想的事情上。”铁木真重重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一副重担：“我见过回鹘人的文本，见过汉人的方块文书，甚至连小小的夏国，都有自己的文本。他们用笔写在纸上，就能把命令传到千里之外，把发生过的事情记下来，让百年后的人还能看到。”

“草原上的人呢？靠口耳相传，靠结绳刻木！大事盟誓，军令传递，有时甚至要靠死记硬背，这就是因为草原人没有自己的文本啊。所以要有自己的文本，写在坚实的东西上，谁也改不了，谁也抹不去的文本！”

铁木真猛地抓住丁鸿渐的手臂，力道之大，让丁鸿渐暗暗吃痛：“你能想到这一点，斯日古冷，说明你和我想到一处去了。你是有远见的人，是能看到比刀剑更远处的人啊！”

丁鸿渐忍住手臂的疼痛，诚恳道：“大汗雄才大略，心怀万世基业，自然能想到这一层。”

“哈哈哈，你刚刚不是说，英雄所见略同吗？这话很好啊，斯日古冷，你啊，也是个英雄。”

铁木真松开手，脸上兴奋的红光在酒意映衬下更加明显：“我问过一些俘虏来的回鹘文吏和汉人书生，问他们创制文本难不难。他们有的说难如登天，是圣人所为。有的吞吞吐吐，只想教我现成的回鹘文或汉字。但我铁木真不要别人的文本，我要蒙古人自己的！象我们的马，我们的弓一样，完全属于我们自己的文本！”

铺垫至此，水到渠成。

丁鸿渐开口说道：“关于创制文本，我倒是有一些想法，甚至已经有了一些最基础的东西。”

“哦？”铁木真看向丁鸿渐，这次则是没有了惊喜，单纯只有惊讶。

可以说此时铁木真心头的震撼，远比看到整齐的营地，或者激昂的战舞来得更加强烈，也更加复杂。

因为创制文本，在铁木真看来，是一件非常严肃，而且非常宏大的工程。铁木真将其视为一统草原之后，或许需要花费数年，甚至数十年，集合众多智者才能慢慢图谋的神圣伟业。

而现在，丁鸿渐年纪轻轻，就这么脱口而出，说自己已经研究出了一些眉目......

真的行吗？

虽然铁木真疑人不用，但他也真的疑人不用。丁鸿渐的才能毋庸置疑，但是在创制文本的才学上，铁木真真的有些疑虑。

“大汗请看。”

丁鸿渐用手指沾着酒水，在桌子上写了几个字。不是复杂的方块字，也不是回鹘文的连写字母。

那是几个笔画极其简单的符号，丁鸿渐指着第一个符号：“这个发‘阿’音。这个发‘额’音。这个发‘伊’音......”

丁鸿渐简单写了几个拼音，然后他用这些符号快速组合，写出了“乞颜部”、“腾格里”这几个词的拼音形式。

“这是我初步设想的一种文本。”丁鸿渐解释道，语气尽量平静客观：“每个符号代表一个固定的声音，就象拼凑音节。只要学会这几十个基本符号和拼读规则，理论上就能写出所有蒙古语的词。我称之为拼音文本，取‘拼合声音而成文本’之意。”

丁鸿渐顿了顿：“这一切都是由基本声音拼合组成，是自然天籁之声，万民可学。所以也可以叫天籁音，或者天声。”

天籁音和天声这两个名字虽然有点尬，但还是要说。因为必须要理解领导者对“逼格”的追求，没有点假大空的东西，怎么有政绩啊？

如果铁木真向长生天表达自己的功绩，那么创造天籁音的成就感，明显就比创造拼音强了。

但即使丁鸿渐都这么努力展现了，可铁木真的表情还是没有太大的变化。

甚至看着这些，铁木真有些微微皱眉。

拼音，完全不同于铁木真见过的文本，没有汉字那种规整厚重，没有回鹘文本那种繁复优美。

只是简单明了，可这样能配得上未来自己可能拥有的潦阔疆域和无上荣耀吗？能让人在书写和诵读时，心生敬畏吗？

铁木真不确定。

而且在铁木真的认知和经验里，能关乎一族根本，沟通天地鬼神，承载古今智慧的文本，它的创造者，理应象高山上的积雪一样，历经漫长岁月的沉淀，象那些他见过的大德、老儒一样，就算不是须发皆白，也得是眼神深邃，言谈间仿佛带着古老典籍的气息。

智慧，可以是上天的恩赐。

学问，却是需要时间熬煮出来的浓汤。

而丁鸿渐呢？他的年龄和铁木真的儿子差不多。他的才能，更象草原上突然涌出的清泉，凛冽、直接、活力，让人惊喜，却也让人下意识的想，会不会突然干涸？

铁木真基于盟誓和利益，信任丁鸿渐的忠诚，也欣赏甚至依赖他的种种巧思。格子法、营地管理、战舞、烈酒......这些都已经证明了此人卓绝的实用之才。

但创制文本完全不同，这不应该有捷径。因为这不再是解决某个具体问题的巧技，这是在试图创造一种文明的基石。这需要的不仅仅是聪明，更需要对语言深刻的洞察，对多种文本的取长补短，甚至需要一种说不出来的资历。

因为重视，所以谨慎。铁木真深知此事关乎万世，所以无法仅凭对个人的欣赏就轻易首肯。

丁鸿渐的年轻，在此刻反而成了一层无形的隔膜，让铁木真在激赏其远见的同时，心底仍保留着一份冷静的审度。这种事，不可能这么简单的确定。

“恩，那就继续完善下去，我要看到最后的结果。”铁木真最终如此说道。

丁鸿渐听到这句话，感谢有些莫明其妙的熟悉。

“园长，办公室那个印表机坏两年了，什么时候修一下，或者换个新的？”

“恩，你先去附近办公室借用一下印表机，先这样，回头我看看什么时候有时间，再安排吧！”

丁鸿渐心中咯噔一下，一下子就明白了，铁木真对这件事虽然不反对，但多少有些消极。

绝对是这样，太熟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