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魁产子

春风楼今日闭门谢客。

那块寻常总是擦拭得锃亮、迎着晨光招展的“春风拂槛，客似云来”的朱漆木牌，被悄然取下，换上了一方素朴的、写着“东主有事，暂歇一日”的桐木板。这在平康坊，对于近年来声名鹊起的春风楼，可是件稀罕事。

晨光熹微，本该是楼中姑娘们梳洗用膳、准备迎客的时辰，此刻却门户紧闭，帘幕低垂，将坊间的喧嚣与窥探的目光一并隔绝在外。楼内不见往日的丝竹管弦、笑语莺声，反倒从后院深处，那座专属于三姑娘李小鸾的僻静小院里，隐隐传出一阵阵凄厉的、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女子惨呼声，听得人头皮发紧，心肝俱颤。

楼里其余的姑娘们，此刻全都聚集在了小院的天井里，或坐或立，或倚着廊柱，或绞着帕子，一张张娇媚动人的脸上，此刻都失了颜色，写满了紧张、担忧、好奇，乃至惊惧。她们之中，有与李小鸾一同长大的手帕交，有受她指点过书法的姐妹，也有才来不久、仰慕其才名的后进。平日里，这院子是楼中最清雅的去处，植着几丛湘妃竹，摆着石桌石凳，李小鸾常在此处抚琴写字，姐妹们也会来喝茶闲话。可此刻，这清雅被一种凝重到窒息的气氛所取代。

“啊——！”又一声拔高的惨叫从紧闭的房门内刺出，尖锐地划破小院的寂静。几个胆子小些的姑娘吓得浑身一抖，几乎站立不住，互相搀扶着，脸色煞白。一个年纪最小的乐伎，更是双腿发软，两股战战，几乎要瘫坐下去，被旁边的姐姐一把扶住。

“这……这都两个时辰了……”一个穿着鹅黄衫子的姑娘颤声道，眼圈已经红了，“三姐姐平日身子那般娇弱，怎么受得住……”

“嘘，别胡说！”另一个年长些的舞娘连忙拉住她，自己却也忍不住朝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望去，眼底是掩饰不住的忧色，“张阿母和三位姐姐都在里头呢，还有有经验的王妈妈在，定能保三妹妹平安的。”

话虽如此，但那一声声越来越密集、越来越痛苦的呼喊，像无形的鞭子，抽在每个人的心上。院子里鸦雀无声，只有压抑的啜泣和沉重的呼吸，混合着房中传来的、令人心悸的声响。

此时的房内，更是另一番惊心动魄的景象。门窗紧闭，帘幔低垂，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汗味，以及炭盆烘烤出的、带着药草味的暖意。屋内点了数盏明烛，将一切照得亮堂堂的，却也

更加清晰地映照出床榻上那人的痛苦挣扎。

李小鸾躺在凌乱的被褥间，早已不复平日那个执笔挥毫、清雅如竹的三姑娘模样。她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被泪水与汗水浸得湿透，粘在眼睑上。整张脸因剧痛和用力而微微扭曲，嘴唇干裂起皮，下唇被自己咬得泛白，甚至渗出了丝丝血迹。鼻翼急促地翕动着，每一次呼吸都粗重而灼热，带着破风箱般的嗬嗬声。眉头死死拧成一个深刻的“川”字，额上、鬓边、脖颈，乃至散落在枕上的乌发，全被冷汗浸透，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呃啊——！”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痛呼从她喉间挤出，她的双手死死攥着身下早已皱成一团的锦被，手臂上青筋毕露。汗水顺着她苍白颤抖的脸颊不断滑落，没入同样湿透的中衣领口。

“夫人，用力！再用力些！看见头了！快，就快了！”床尾处，一个穿着褐色布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妈子，正是张阿母重金从外面请来的、有经验的稳婆王妈妈，正一边查看情况，一边中气十足地指挥着，声音又快又急，试图用她的镇定和指令压过产妇的痛苦。

侍女小桃早已哭红了眼，却强忍着不敢出声，只拼命拧着铜盆里的热毛巾，小心翼翼地替李小鸾擦拭脸上、颈间不断涌出的冷汗。水换了一盆又一盆，炭火添了一次又一次，可床上的人，却像是耗尽了所有气力，喘息声渐渐微弱下去，只有身体还在无意识地、微弱地抽搐。

张秋娘坐在床头，紧紧握着李小鸾的一只手。她今日未施脂粉，素日温婉的脸上此刻毫无血色，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只有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眸子，泄露了心底翻江倒海的惊涛骇浪。她握着的手冰冷湿滑，指尖还在不住地颤抖。她用力搓揉着，试图将自己手心的温度传递过去，声音却出奇地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鸾儿，阿娘在，阿娘在这儿。好孩子，别怕，再使把劲儿，就快好了，就快好了……”

秦婉娘站在张秋娘身侧，一手扶着张秋娘的肩，另一只手却紧紧揪着自己的衣襟，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她听着三妹一声惨过一声的叫喊，看着那张了无生气的脸，只觉得心如刀绞，喉头哽咽，平日里唱尽悲欢离合的婉转歌喉，此刻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有眼泪无声地簌簌滚落。

陈三娘立在床尾附近，脸色比纸还白。她向来冷静自持，此刻却只

觉得手脚冰凉，眼前一阵阵发黑。那稳婆口中描述的、血淋淋的景象，还有李小鸾越来越微弱的**，让她几乎站立不稳。她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晕过去，目光死死盯着稳婆的动作，仿佛想从那忙乱中看出一点希望。

苏伶月守在门边，身子微微发抖。她几次想冲过去，又被张妈妈用眼神制止。她看着床上仿佛在生死边缘挣扎的李小鸾，又看看围在床边的阿娘和姐姐们，只觉得这满室的烛光都带着血色，那一声声压抑的痛苦**，比最悲戚的挽歌还要令人心碎。她猛地扭过头，将脸埋在掌心，瘦削的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鸾儿！鸾儿！你醒醒！别睡！”张妈妈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看到李小鸾闭着的眼睫颤动，似乎有陷入昏厥的迹象，连忙用力拍打她的脸颊，“看着我！鸾儿！想想孩子！孩子还没出来！你不能睡！”

“三妹！”秦婉娘也扑到床边，声音带着哭腔，“鸾儿，你撑住啊！你说过要教我写你那手‘拈花小楷’的，你不能食言！”

“三姐！”苏伶月也扑了过来，哭喊着，“你答应要给我新编的舞曲填词的！”

或许是亲人的呼唤起了作用，或许是那口气终于缓了过来，李小鸾的睫毛剧烈地抖动了几下，终于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视线涣散，茫然地扫过床前一张张熟悉而焦灼的脸，最后落在张妈妈脸上。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声音细若游丝：“阿……娘……疼……好疼……”

“阿娘知道，阿娘知道……”张秋娘的声音哽住了，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滴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好孩子，再忍忍，就快好了，你和孩子都会好好的……阿娘还要看着你写字，看着你的孩子叫我奶奶呢……”

“用力！夫人，跟着我，吸气——用力——！”稳婆王妈妈猛地提高了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命令口吻。

李小鸾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仰起脖颈，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喊，双手猛地抓住身下的被褥，指节绷得发白，全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

“出来了！头出来了！再用把力！快！”王妈妈的声音带着激动。

张妈妈和秦婉娘等人屏住了呼吸，连眼泪都忘了流。小桃手里的毛巾掉进了水盆，溅起一片水花。苏伶月捂住了嘴。

李小鸾的身体再次剧烈地弓起，又是一声耗尽生命的呐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