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刘备的三辞三让

到了州牧府议事大厅。

气氛果然很凝重。

文官这边，诸葛亮为首，后面站着法正、许靖、李严等人。

武将那边，关羽在荆州没来，张飞、赵云、马超、黄忠这几位大爷是一个不落，全都黑着脸站在那儿。

陆云悄悄溜进去，站在了诸葛亮身后。

主位上，刘备今天穿得很素。

不仅没穿新做的锦袍，甚至连头上的冠都没带玉饰。

他手里拿着一份从许都传来的檄文，那张一向温和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悲愤和忧虑。

“诸位。”

刘备把檄文往桌上一拍，声音有些哽咽。

“曹贼僭越，逼迫天子封其为魏王。如今更是大兴土木，建魏王宫，设文武百官，俨然已是天子气派。”

“大汉四百年基业，眼看就要断送在此贼手中！”

说到这里，刘备眼框一红，竟然落下泪来。

“备身为汉室宗亲，每念及此，心如刀绞，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大厅里一片安静。

只有张飞那粗重的呼吸声清淅可闻。

陆云站在下面，低着头，书着地上的砖缝。

演。

接着演。

皇叔这演技，要是放在后世，那绝对是奥斯卡终身成就奖。

明明心里想的是“我也要当王”，嘴上说出来的全是“我对不起大汉”。

不过陆云也理解。

在这个讲究名正言顺的时代，这层窗户纸是绝对不能由刘备自己捅破的。

必须得手下人死乞白赖地求着他当，他才能勉为其难地答应。

这就是规矩。

“主公！”

第一个站出来的，竟然是刚投降不久的马超。

这位锦马超也是个直肠子，更何况他和曹操有杀父之仇。

马超出列，抱拳大喝：“曹操既然敢称王，主公为何不能？”

“主公乃帝室之胄，仁义布于四海。如今坐拥荆益两州，带甲数十万。论名望，论实力，哪里比那个赘阉遗丑差了？”

“请主公即刻进位，与曹贼分庭抗礼！”

马超这一嗓子，算是把火给点着了。

许靖这个老名士也颤颤巍巍地站了出来。

他可是当世名流，他说的话，分量很重。

“孟起将军所言极是。”

许靖拱手道，“今天下崩坏，天子蒙尘。主公若只以臣子自居，恐难号令天下英雄。唯有进位称王，以此名义讨伐逆贼，方为顺天应人。

刘备一听，连忙摆手，脸上满是徨恐。

“不可！万万不可！”

“备虽然是汉室宗亲，但也就是个左将军。若是自立为王，那和曹贼有什么区别？此事休要再提！”

陆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第一次拒绝。

这是标准流程。

这时候，诸葛亮看了陆云一眼。

那眼神很明显：子云，该你上了。

陆云叹了口气。

没办法，既然吃了这碗饭，这就得配合老板把戏演全套。

陆云整了整衣冠，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主公。”

陆云拱手，“臣以为，这王位，您不仅要当，而且是非当不可。”

刘备看着陆云，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也还是带着责备。

“子云，你怎么也跟着胡闹？备受国恩，怎敢僭越？”

陆云抬起头，直视刘备。

“主公，这不是僭越，这是生意————哦不，是权衡。”

陆云清了清嗓子，“如今曹操是魏王，那他手下的将领，那就是王佐之才，是可以封侯拜相的。”

“咱们这边呢？”

陆云指了指周围的一圈文武。

“关将军、张将军、赵将军，跟着您出生入死几十年。您要是只是个左将军，那他们顶天了也就是个杂号将军。”

“这官职比曹操那边矮了一大截，俸禄也没人家多，这让弟兄们心里怎么想？”

“为了大义，大家可以不计较。但为了以后能更好地打曹操，这名分必须得拉平啊。”

陆云这话说的很俗，很直白。

但也正因为俗，才戳人心窝子。

张飞听得眼睛一亮，大嗓门立马嚷嚷起来：“子云说的太对了！俺老张也不图什么官，但凭什么曹操手底下那帮孙子能当大官，咱们就不行？”

“大哥！你就别磨叽了！”

张飞急得直跺脚，“依俺看，什么王不王的，那个字太小气！大哥你是皇帝的叔叔，干脆直接当皇帝算了！”

噗—！

正在喝茶润嗓子的简雍直接一口水喷了出来。

刘备更是吓得脸都白了，猛地站起来喝道：“三弟！住口！”

“你想陷我于不义吗？再敢胡言乱语，我就把你赶出去！”

张飞缩了缩脖子，嘟囔道：“不当就不当嘛，发什么火————”

经过张飞这么一闹，气氛反而没那么僵硬了。

诸葛亮见火候差不多了，轻摇羽扇，上前一步。

这是最后的一锤定音。

“主公。”

诸葛亮神色庄重，“当年高祖刘邦，也是先受汉中王，而后才得天下。今主公据有汉中、巴蜀，正是天意让主公效法高祖，重整旧山河。”

“若主公执意不肯，恐冷了将士们的心，也负了天下百姓的望。”

“亮，恳请主公，进位汉中王！”

呼啦一下。

满屋子的文武官员，不管是真心的还是随大流的，全都跪了下去。

“恳请主公，进位汉中王！”

声浪如潮。

陆云也跟着跪在人群里，心里默念：答应吧，赶紧答应吧，我都饿了，还得回去吃饭呢。

刘备看着跪了一地的手下。

刘备看着跪了一地的文武，脸上的神情更加纠结了。

他长叹一声，上前两步，双手扶起跪在最前面的诸葛亮，又看向众人，满脸的苦涩。

“军师，诸位，你们这是要把我架在火上烤啊。”

刘备背着手，在厅堂里来回走了几步，眉头锁得紧紧的。

“进位汉中王，此事非同小可。”

刘备停下脚步，向着北面拱了拱手，语气沉重。

“陛下如今还在许都，虽然受制于曹贼，但毕竟还是大汉的天子。”

“封王拜相，那是天子的权柄。我刘备身为汉臣，怎么能自己给自己封王？

若是那样做了，我和袁术那个逆贼有什么分别？”

说完，他甩了甩袖子，一脸的坚决。

“不行，绝对不行。这事必须得先上表朝廷，询问陛下的意见。若是陛下下了诏书，准我称王，那我才敢受领。否则，万死不敢！”

陆云跪在人群里，听着这话，心里早就翻了好几个白眼。

询问陛下的意见？

现在的汉献帝刘协，吃饭睡觉都得看曹操的脸色，他能有什么意见？

你的奏表送过去，那第一手肯定是落在曹操手里。

要是曹操能同意你当汉中王，那太阳都得从西边出来。

这摆明了就是不可能的事。

不过，陆云转念一想，也明白了刘备的套路。

这就是所谓的“做戏做全套”。

程序必须得正义。

我先上表，表示我尊重天子。

如果朝廷（其实是曹操）驳回了，或者不理不睬，那就可以说是“曹贼阻挠，蒙蔽圣听”。

到时候，我再顺应“民意”，勉为其难地当这个王，那就更是名正言顺，是被逼无奈为了大汉江山才当的。

高，实在是高。

陆云揉了揉跪得发麻的膝盖，心里想着赶紧结束吧，这地板太硬了。

众人又是一番苦劝。

最后，刘备象是被逼得没办法了，才勉强点了点头。

“既然大家都这么说，那我就先写一道奏表，呈送许都，向陛下陈情。”

“若是陛下不准，此事以后谁也不许再提！”

说是这么说，但谁都看得出来，刘备眼角的馀光里，藏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喜色。

半个月后。

北方，邺城，魏王宫。

这座刚刚建好的宫殿，金碧辉煌，气势恢宏，比许都的皇宫还要气派几分。

曹操坐在王座之上，头戴十二旒冕冠，身穿绣着龙纹的王袍，俨然就是一副帝王的打扮。

只是此刻，这位魏王的脸色，黑得象锅底一样。

——

“啪！”

曹操把手里的一卷竹简狠狠地摔在了大殿的金砖地上，竹简的绳子都摔断了，散落一地。

“织席贩履之徒！大耳贼！”

曹操气得胡子都在抖，指着地上的竹简大骂。

“他居然敢上表？他居然还有脸给孤上表？！”

大殿两旁，文武百官一个个禁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那卷竹简，正是刘备从成都发来的奏表。

里面的内容，曹操刚才看了一遍，差点没气得脑溢血。

刘备在信里，先是洋洋洒洒地把自己夸了一通。

说什么平定西川是为了安抚百姓，讨伐张鲁是为了保卫边境。

然后，话锋一转，就开始要东西了。

他说手底下的将士太辛苦了，功劳太大，如果不赏赐，恐怕会寒了将士们的心。

接着就列了一长串的名单。

这还不算完。

在最后，刘备还极其“谦虚”地提了一句。

说益州的军民百姓，还有各路蛮夷首领，几十万人都联名上书，非要推举他刘备做汉中王。

他推辞不掉，只能厚着脸皮来请示陛下，希望能给个恩典。

这哪里是请示？

这分明就是示威！是挑衅！

“他刘备算个什么东西！”

曹操猛地站起来，头风病又犯了，疼得他龇牙咧嘴。

“抢了孤的益州，夺了孤的汉中，现在还要孤给他封王？”

“还要孤给他那些手下封官进爵？”

曹操一脚踢开地上的竹简，怒吼道：“是不是明天，他就要让孤把这个魏王的位置也让给他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