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刘备和诸葛亮的演技

馆驿内。

诸葛瑾刚放下行囊，一杯热茶还没凉，门外便传来了脚步声。

“兄长。”

诸葛亮轻摇羽扇，缓步而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诸葛瑾见是自家二弟，眼圈顿时红了，一把抓住诸葛亮的手，涕泪横流。

“孔明啊！你可要救救为兄！”

诸葛瑾把孙权的威胁一五一十地说了，哭诉道：“吴侯这次是动了真火。若是讨不回荆州，我全家性命休矣！”

诸葛亮扶着兄长坐下，叹了口气。

“兄长莫慌。如今主公已是汉中王，行事自有分寸。明日大殿之上，兄长只管按吴侯的意思说，亮自有计较。”

次日，汉中王府大殿。

刘备高坐王座，神色肃穆。

左侧站着诸葛亮，右侧站着陆云。

再往下，是一众文武官员。

诸葛瑾入殿，行礼毕，伏地大哭。

“汉中王！请看在当年东吴借兵、借粮、借地的情分上，救救外臣一家老小吧！”

刘备故作惊讶，身子前倾：“子瑜何出此言？孤与你家孔明情同手足，你便也是孤的兄长。有何难处，尽管讲来。”

诸葛瑾抹了一把泪，从怀中掏出孙权的书信，呈了上去。

“昔日皇叔暂借荆州，言明日后取得西川，便归还荆州。如今皇叔已定益州，更兼并汉中，基业已成。”

“我家主公命外臣来讨还荆州。若是要不回去，不仅这盟好要破裂，外臣全家也要被问斩啊！”

刘备听完，接过书信扫了一眼，眉头紧锁，沉默不语。

大殿里一片死寂。

陆云站在一旁，看着这场早就排练好的戏，心里暗暗好笑。

这就叫外交。

刘备听完诸葛瑾的哭诉，并没有马上搀扶。

“子瑜，你这话说得，未免太偏颇了。”

“当初赤壁之战后，备虽然名为借荆州，实则只借了南郡一地栖身。其馀各郡，多是备自家兵马流血牺牲打下来的。”

“即便如此，前番孙权派鲁肃来讨地，备念及两家结盟抗曹的情义，已经做出了天大的让步。”

“湘水划界之时，备已将长沙、江夏、桂阳三郡，尽数割还给了东吴。如今荆州七郡，东吴已得其三，备只留四郡以拒曹操。”

说到这里，刘备猛地一挥袖子，指着殿外东南方向，怒气冲冲地说道：“如今孙权贪心不足蛇吞象！既得了三郡，还想要索回剩下的地盘？这天下哪有这般道理？”

“他这是看备取了西川，眼红了！这是背信弃义！这是毫无廉耻！”

诸葛瑾听得冷汗直流，只能伏在地上，不停磕头：“汉中王息怒！汉中王息怒啊！只是那吴侯说了，若讨不回荆州，外臣全家老小性命难保啊！”

刘备停下脚步，看着地上的诸葛瑾，又看了一眼旁边的诸葛亮，随即快步走下台阶，来到诸葛瑾面前。

刘备双手抓住诸葛瑾的肩膀，把他从地上硬生生拽了起来。

“子瑜！你莫怕！”

刘备盯着诸葛瑾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孙权若是敢动你家小一根汗毛，那便是折了孔明的面子！”

“他若敢杀你家人，孤便即刻起倾国之兵，顺江而下！”

“孤不打曹操了！孤先去灭了他东吴！踏平建业！杀尽孙氏一族，为你全家报仇雪恨！”

“若是为了几块地盘，便要杀害忠良家眷，这等无道昏君，孤必讨之！”

诸葛瑾整个人都傻了。

他呆呆地看着刘备，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是来求地盘救命的。

结果刘备倒好，地盘不给，反而给出了一个“为你全家报仇”的承诺。

他进退两难，想哭又不敢哭，想求又不知从何求起。

陆云站在一旁，低着头生怕自己笑出声来。

这一招“以攻代守”，直接把皮球踢回给了孙权，还把诸葛瑾给堵得死死的。

眼看火候差不多了，一直没说话的诸葛亮终于动了。

诸葛亮轻叹一声，摇着羽扇走上前来，挡在了刘备和诸葛瑾中间。

“主公息怒。”

诸葛亮朝着刘备拱了拱手，温言劝道：“兄长也是受了吴侯胁迫，身不由己。主公这一番雷霆之怒，若是吓坏了兄长，反倒不美。”

说完，诸葛亮转过身，看着已经六神无主的诸葛瑾，脸上带着几分无奈和关切。

“兄长，你也看到了。”

诸葛亮压低声音说道：“主公正在气头上，此时多说无益。你若是再逼主公还地，恐怕真的要惹出两国兵祸。”

“依亮之见，兄长不如先回馆驿歇息。待亮私下里慢慢劝解主公，平复了主公的怒气，咱们再商议一个折中的法子，给吴侯一个答复。”

诸葛瑾此时早就没了主意，听了自家兄弟的话，如蒙大赦。

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颤颤巍巍地向刘备行了一礼：“既————既如此，外臣便先告退了。一切全仗孔明周旋。”

说完，诸葛瑾像逃命一样，慌慌张张地退出了大殿。

诸葛瑾前脚刚迈出大殿，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才合上一半。

大殿内那种剑拔弩张、雷霆万钧的气氛，瞬间就象是被戳破的皮球，一下子泄了个于干净净。

刘备原本紧绷的脸皮松弛下来，他看了看身侧的诸葛亮，两人对视一眼，竟是不约而同地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

笑声在大殿内回荡，透着一股子从容和狡黠。

“主公这一招“怒发冲冠”，演得可是真象。”

诸葛亮摇着羽扇，嘴角含笑，“看把家兄吓得，怕是连路都走不稳了。”

刘备摆了摆手，重新坐回王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润嗓子。

“不演不行啊。

刘备眼中闪过一丝精明，“孙仲谋这人，我了解。他派子瑜来，名为讨地，实为试探。”

“他就是想看看，我得了益州之后，这心气儿还在不在，对东吴的态度硬不硬。”

诸葛亮点头道：“正是此理。若是主公今日好言相劝，或是露出一丝愧疚，孙权便会觉得主公理亏，觉得我们软弱。到时候，他就不仅仅是动嘴皮子讨地，而是真的要动刀兵了。”

“但主公今日表现得越是强硬，甚至不惜为了子瑜灭东吴”，孙权反而会心里发虚。”

“他会想，刘备现在实力强了，脾气也大了，真要是惹急了，搞不好真会拼命。为了几块地盘和我们拼个鱼死网破，孙权那个生意人，是不肯干的。”

陆云在一旁听着，心里暗暗佩服。

这就是顶级的博弈。

虚虚实实，全是心理战。

笑过之后，刘备的神色渐渐收敛，变得严肃起来。

他站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那幅巨大的天下舆图前。

这幅图，是兴业司按照陆云的描述，重新绘制的。山川河流，关隘城池，比以往的地图都要精准得多。

刘备的手指，在“汉中”和“荆州”两个位置上轻轻点了点。

“孔明，子云。”

刘备背对着二人，声音低沉。

“东吴的事，靠着嘴皮子和吓唬，能拖个两年。这两年，咱们休养生息，积攒钱粮，把兴业司的那些新式军械都装备上。”

“但两年之后呢？”

刘备猛地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二人。

“到时候，咱们兵精粮足，势必是要北伐的。”

“这出兵的路线，究竟该怎么走？”

这是一个决定国运的大问题。

诸葛亮收起羽扇，走到地图前，眉头微微皱起。

“主公，若是按照当年“隆中对”的谋划，我军当分两路出击。”

诸葛亮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两道线。

“一路，由一上将率领荆州之军，向宛城、洛阳进发。”

“另一路，由主公亲自率领益州之众，出秦川，直取长安。”

“两路钳击，让曹操首尾不能相顾，如此霸业可成。”

说到这里，诸葛亮话锋一转，叹了口气。

“但是，时移世易。”

“如今曹操已得汉中教训，必然会在关中死守。秦岭险峻，践道难行。曹操若是在各个谷口设下重兵，修筑堡垒，坚壁清野。”

“我军若是强攻，即便有板甲和火药，恐怕也是伤亡惨重，难以速胜。”

“而且————

诸葛亮指了指荆州方向，“荆州那边，地处平原，无险可守。若是关将军北上攻打襄樊，东吴孙权在背后捅刀子，那便是腹背受敌。”

“这两路出兵的法子，如今看来，风险极大。”

刘备听得连连点头，脸色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