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9.晕倒

宋言舜那天夜里晕倒之后，宋花萱吓坏了。

她扑上去喊人，几个小厮七手八脚把人抬回内室。

好在大夫来得快，说只是急火攻心，又连着几天没怎么睡，身子亏得厉害。

好在当天晚上，宋言舜就醒了。

宋花萱跪在床边，哭得说不出话。

宋言舜闭了闭眼：“我先处置了那些人。你的事，回来再议。”

然后他便披衣下床，连夜出府去了。

他派出去的人很快回了消息。

那男人是个在城南替人抄书写信挣饭吃的年轻人。

在听说书生一家被宋言舜残忍折磨致死之后，又惊又惧，连夜投了护城河。

尸首被人打捞上来时，已经泡得不成样子。

宋花萱得到消息后坐在自己的房间里，对着窗户发呆。

宋言舜迟其他人一步回来，回来后就站在门口，身上还裹着外头带进来的夜露。

宋花萱听见脚步声，慢慢转过头来看他。

兄妹二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先开口。

过了许久，宋言舜才朝身后的人抬了抬下巴。

一个丫鬟低眉顺目地走进来，手里端着一只青瓷碗，碗中是黑乎乎的汤药，热气盘旋而上，苦味盈满了整间屋子。

丫鬟把碗放在桌上，头也不抬地退了出去。

宋花萱看了一眼那碗药，又把目光移回宋言舜脸上。

宋言舜开口：“……这药，你今日若不喝，拖到后面更伤身。我让人用足了温补的药材，太医说不会太伤身。你信我。”

“我不是怕……”宋花萱摇了摇头，“我其实已经知道他就和勾引大姐姐的那个穷书生一样，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如果信了他，就是步大姐姐的后尘。可是，可是我真的爱过他，我肚子里的是我们两个人的孩子，我舍不得……”

宋言舜走到她面前，慢慢蹲下来。他哑着嗓子说：“对不起。”

宋花萱张了张嘴，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哥哥，你别这样。”她说，“你又不欠我。”

宋言舜说：“两个姐姐我都没护住。若连你也……我谁都对不住。”

宋花萱伸出手，一下一下地摸他的发顶，像小时候他哄她那样。

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哭了，只觉得浑身的筋都被抽走了。

良久，她松开手，看向桌上那碗药。

“我喝。”她说，“我喝。你起来，陪着我。”

宋言舜站起来，在桌边坐下。

宋花萱端起碗，手指微微发抖。她咬咬牙，闭上眼，喝了下去。

药汁顺着喉咙滑下去，苦得她几乎作呕。

喝完之后，她脱力般向后靠去。

宋言舜一把接住她，将她抱到床上。

疼痛很快漫了上来。

她蜷缩着，牙关咬得咯咯响，额角的汗一层一层往外渗。

宋言舜坐在床边，和那些医师们一起守着她，紧紧抓着她的手，替她擦汗。

那一夜极其漫长。

天亮时，宋花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宋言舜在床边守到正午，直到大夫确认她没有大碍，才慢慢起身。

只是打掉孩子之后，宋花萱像被抽去了三魂六魄。

她整日整日地躺在床上，不梳头，不换衣，不说话，连饭也才勉强吃几口。

她迅速瘦了下去。

宋言舜时常守在她身边。

她有时会忽然开口，问他：“哥，外面的人是不是都知道了？”

宋言舜说没有。

她摇头：“你骗我。他们肯定都在笑我。说我脏了，说我不要脸。是不是还要来抓我去浸猪笼？你告诉他们，别费劲了，我自己去。你给我一条白绫吧。”

宋言舜听了这话，脸色冰冷，让她不许再胡言乱语，说这些疯话。

宋花萱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被子里。

她从前那几个爱玩的狐朋狗友，不知从哪里听说她出了事，假惺惺地递帖子来说要探望。

其中有一个偏想出了法子，把宋花萱带了出去。

那几个姑娘不由分说地把宋花萱拉上了马车，说去散心，说去喝酒，说去南风馆看新来的小倌，保准她笑。

她们把她灌了一杯又一杯，看她醉得东倒西歪，还拍手叫好。

宋言舜听到消息赶到南风馆，发现宋花萱已经醉得不成样子。

她斜靠在软垫上，头发散了一肩，脸色酡红，几个男子围坐两侧，正哄她再饮一杯。

宋言舜一脚踹开门，满室萧瑟的淫词艳曲戛然而止。

陪在宋花萱身边的几个姑娘吓得直往后退，手里的杯子都摔了。

“宋、宋大人……”其中一人惨白着脸想解释。

宋言舜没看她们。

他走到宋花萱面前，俯身把她从软垫上拉起来。

宋花萱抬起头，见是他，竟笑了起来，伸手拍他的脸：“你来了呀。哥哥，你坐。这里的小哥哥好俊，我给你点两个，让你也松快松快。你累不累？我看你脸好白，比我还白。”

“跟我回家。”宋言舜沉声道。

“我不回！”宋花萱猛地打开他的手，尖声道，“回家做什么？回去等死吗？我在外面多快活！你别说我，你不是也烦我吗？他们都说了，像我这样的脏女人，早该自己找根绳子吊死。我死了你们都干净！你来寻我做什么！你让我死在这儿，我还能听一晚小曲，死得快活！”

宋言舜没再说话。

他抬手，一个耳光落了下去。

“啪！”

满屋子都安静了。

宋花萱像被这一巴掌抽懵了，捂着脸，呆呆地看着他。

宋言舜站在那里，胸膛微微起伏，眼底像有火在烧。

他俯身，一字一顿道：“你是我宋言舜的妹妹。你的命，比这屋里所有人的命加起来都值钱。谁让你再听见‘死’这个字，我就先让他去死。”

说完，他脱下外袍裹住她，把人打横抱了起来，大步往外走。

经过那几个姑娘身边时，他停了一瞬：“以后宋家四小姐，不是你们配来往的人。今晚的事，我可以不追究。可谁要再带她来这种地方，我让她全家在京城无立足之地。”

宋花萱缩在他怀里，身上不停地发抖，酒气混着眼泪，把宋言舜的衣襟弄得一塌糊涂。

她没有再闹，只是小声说：“哥哥，我冷。”

宋言舜把胳膊又收紧了，低声说：“哥哥在。”

回到府里，宋言舜把宋花萱安顿好，自己在书房里枯坐了一夜。

他想起长姐，想起二姐，甚至想起了早已出嫁的宋若涵，想起他们年幼时无忧无虑的快乐时光。

他以为自己能替她们挡住所有风浪，可到头来，风浪还是把她们一个一个卷走了。

他做了那么多，争了那么多年，手中权柄越来越大，却连自己的姐妹都护不住。

他好像想通了。

从头到尾，宋家的女儿们都不是被人抢走的。

她们是被这世道的规矩，那些高高的门槛，那些“应当”“不应当”的枷锁给逼走的。

大姐姐被所谓的爱情骗了，二姐姐用婚姻赌了命，四妹妹又被贞洁两个字压得喘不过气。

他若再照着从前的老路去安排宋花萱的人生，她早晚也是同样的下场。

所以，他决定不让她再受这些约束了。

他要为妹妹造一个不必看别人脸色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