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父皇，你怎么跟个受气小媳妇似的？

武英殿内，气氛有些沉闷。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面前的奏章堆积如山，但他一本都没看。

他手里捏着一张小小的纸笺，那是刚刚从宫外秘传进来的，来自他最信任的耳目，锦衣卫指挥使毛骧的密报。

只是，此刻老朱脸上的表情，却不是运筹帷幄的了然，也不是洞悉一切的冷酷，而是一种极为罕见的，混杂着烦躁、困惑与一丝被冒犯的恼怒。

“他娘的！”

老朱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吓得旁边侍立的内侍浑身一哆嗦。

“标儿，你给咱过来看看！”

正在批阅奏疏的朱标闻声抬起头，看到父皇那副吃了苍蝇般的表情，心中不由得一紧，连忙放下笔走了过去。

“父皇，何事动怒？”

“你自个儿看！”朱元璋把那张写满了蝇头小字的纸笺，像甩烫手山芋一样丢给了朱标，“看看毛骧这小子给咱递上来的，都是些什么狗屁玩意儿！”

朱标恭敬地接过纸笺，定睛看去。

只见上面用毛骧那特有的、瘦劲冷硬的字体写着：“苏辰于城南聚宝斋工坊，召集匠人，欲烧制一物，名曰‘玻璃’。其法怪诞，以沙为基，草木灰、硝石为辅，建‘三风道’之窑，行‘退火曲线’之术”

朱标看得一头雾水。

这些字他都认识，可组合在一起，他一个字都看不懂。

什么叫“玻璃”？听起来倒像是什么琉璃宝物。可“退火曲线”又是什么鬼东西？

“父皇，这”

“看不懂是吧？咱也看不懂！”朱元璋气不打一处来，指着那纸笺骂道，“毛骧这小子，跟了咱这么多年，连句人话都不会说了！什么曲线，什么风道，他当咱是神仙，能掐会算吗？！”

老朱是真的有点火大。

他让毛骧去盯梢，是想知道苏辰那小子又在憋什么坏水，结果倒好，送回来一堆天书，看得他脑仁疼。

朱标看着父皇那暴躁的样子，也是有些无奈，他沉吟片刻，小心翼翼地推测道：“父皇息怒。依儿臣看，这‘玻璃’，观其字，听其名，或许是某种类似琉璃的珍宝？”

“哼！琉璃？”朱元璋从鼻子里发出一个不屑的音节，“就算是琉璃，有他这么搞的吗？用沙子？用草木灰？咱看他不是在炼宝，是在炼丹！想学那些方士，糊弄咱呢！”

说着，老朱心里的火气更盛了。

“这小子，最近是越来越不像话了！为了他那个破楼，把秦淮河搅得天翻地覆！工部那帮饭桶，讨伐他的奏疏都快把咱这桌子给堆满了！”

“还有！”朱元璋一想到另一件事，心里就更不是滋味了，仿佛是憋着一肚子气。

“先是那个周明远，现在又来个蒯思明！一个两个都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咱当年请他们出来做官，好话说尽，他们都当耳旁风！”

“怎么到了他苏辰那儿，就跟见了亲爹似的，一个个上赶着去给他当长工？”

“他苏辰有什么魔力？是脸比咱白，还是银子比咱国库还多？”

老朱越说越气，那语气里，除了恼怒，竟然还带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酸味和委屈。

朱标站在一旁，看着自己这位杀伐果断、说一不二的父皇，此刻却像个发现自家宝贝被人拐跑了的老农，在那儿吹胡子瞪眼，愤愤不平。

他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父皇啊父皇，您这模样，怎么怎么跟个受了气的深闺怨妇似的？

这普天之下，恐怕也只有那个苏辰，有这般能耐，能把您气成这样，还让您无可奈何，只能在这儿发发牢骚。

朱标心中暗笑，面上却是一片恭谨，他轻咳一声，开口劝道：“父皇，儿臣倒觉得，这或许正是苏辰的过人之处。

“您莫不是忘了，您之前还跟儿臣提过，想让他入朝为官呢？”

朱元璋一听这话，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为官？就凭他那些不入流的鬼点子？投机倒把的歪门邪道？咱大明的官，是这么好当的？他就那点小聪明罢了！”

“父皇，儿臣以为，苏辰可不光是小聪明。”朱标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几分欣赏，“他是个真正的人精，对这人情世故的拿捏，远超常人。”

“您想，上次的上元灯会。他那‘九天仙女’出尽了风头，但他可曾忘了那些给他投钱的商贾？没有！他用那巨大的卷轴，把王半城那些人的名字挂在最显眼的地方，让他们在全城百姓面前，赚足了面子。这叫什么？这叫利益均沾，皆大欢喜。”

“您再想，那晚的诗会。他被张羽那个酸儒生拱火上台，以他的口才和见识，儿臣不信他作不出一首像样的诗来。”

朱元璋听到这里，眉头微微一挑，陷入了沉思。

朱标继续说道：“他没有作诗，只是献歌一曲，将气氛烘托到了极致，却巧妙地避开了与您刚刚夸赞过的刘秀才正面争锋。他没有去抢那个‘诗魁’的头彩，既全了您的面子，也给了那穷酸秀才一条活路。这份审时度势的眼力，寻常才子可有？”

“父皇，您真的觉得，苏辰不会作诗吗？”朱标幽幽地反问。

“您可别忘了，他那艘十丈花船上，最后挂出的那副对联！”

朱标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

“‘上元共庆，看鳌山万盏，光耀神州万里！’”

“‘洪武当兴，祝龙凤千安，福泽大明千年！’”

“这首诗不说多好吧，但对仗工整，气势恢宏，而且还顺带着祝您和母后龙体安康，福泽绵长。您说，能写出这等句子的苏辰，会是个不通文墨的粗鄙商人吗？”

朱标的话，似带着细润却又执拗的力道，精准地抵在了朱元璋那向来坚硬的心防上。

老朱不说话了。

他不得不承认，朱标说的都对。

尤其是最后那句“龙凤千安”，当时听在耳里，熨帖在心里，比什么“千古一帝”听着要舒服百倍！

那小子，就是个马屁精！可偏偏，他拍的马屁，总能拍到你最舒坦的地方去！

朱标看着父皇渐渐缓和下来的脸色，又加了一把火。

“所以儿臣以为，苏辰最厉害的，不是那些鬼点子，也不是他那三寸不烂之舌。”

“他最厉害的，是懂您。”

“就像那刘秀才的歪诗，为何能得您青眼？不就是因为那几句‘朱门酒肉臭’，‘幼子问我饥’，说到了您的心坎里，让您想起了当年想起了这江山的来之不易吗？”

“苏辰，他看懂了这一点。所以他从不跟您谈什么风花雪月，也不说什么虚伪的歌功颂德。”

“他给您唱的歌，是‘血淹没人间，骨筑成山’！他做的每一件事，都看似离经叛道，却又暗合了您心中最深的渴望。”

“父皇，这样的一个人，您真的觉得，他只是‘小聪明’吗？”

武英殿内，一时寂静。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久久没有言语。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神色变幻，最终，所有的怒气和烦躁，都化作了一声复杂的长叹。

是啊。

这小子，好像是挺懂咱的。

不管是治理云南的法子，开辟通商的路子，每一次都能说到咱的心坎里，恰到好处地解决了满朝文武都难以解决的难题。

过了许久，朱元璋才重新抬起头，看向朱标，语气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松动。

“那依你看，真要让他入朝，该给他个什么官职才好？”

老朱皱着眉头，又恢复了那副挑剔的模样，嘟囔道：“这小子，除了会做生意，会挣钱，咱看他也干不了别的什么正经事了吧！”

苏辰不知道老朱父子对他的讨论，甚至想给他找个什么官当当。

苏辰最近的生活，堪称三点一线的典范。

清晨，他要去城东的工地，接受蒯思明老爷子的精神洗礼。

“这根柱子！我说了要用整根的！你拿拼接的来糊弄我？”

“地基！再给我往下挖三尺！这点深度怎么够？百年之后塌了你负责吗？”

中午，他要回到天上的青楼，听小翠汇报最新的财务状况。

“东家，这几天咱们又花了几千两！”小丫头抱着账本，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忧虑，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前儿个您让采买的南海运来的铁力木，定金就付了八百两，剩下的尾款”

苏辰听得脑仁疼。

天上人间的生意不能说不好，自从上元灯会一炮而红，如今己是应天府当之无愧的第一销金窟。

那些达官贵人、富商巨贾，提着银子排队上门，流水哗哗地涨，几乎是之前的三倍有余。

可即便如此，也顶不住工地那边的烧钱速度啊！

蒯思明那个偏执狂，简首就是个无底洞！他根本不是在盖楼，他是在用银子堆砌一座艺术品！开工才十来天，地基才刚刚打好，苏辰辛辛苦苦攒下的小两万家底，就己经用了大半。

这还只是开始，后续大批的珍贵木料石料，都需要从外地水路运来，那都是要提前支付大笔定金和货款的。资金链随时都可能断裂。

所以每天的下午，苏辰最重要的工作，就是一头扎进城南那处僻静的工坊，督促他“点沙成金”的大业。

这，是他唯一的翻盘希望。

只有尽快把玻璃搞出来，从沈梦遥那个富婆的金库里撬出真金白银，他的“秦淮娱乐城”才能继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