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末路混乱，人心鬼蜮

而此时此刻。

荣国公府里，也终于得到了宫内传来的消息。

只是这消息说得含含糊糊，旁的什么都没有说明白，只说外头只怕是真的不好了。

消息才传进来，整个荣国公府便乱了起来。

早些日子，凤姐虽然命人暗中准备了车马粮食，可府里上上下下这样多人，真到了这个时候，哪里可能只带着这些东西就走？

有的丫鬟婆子只顾着惦记自己的私房，这个紧要关头的节骨眼上，却是连外头的粮食都不曾管账了。

王熙凤赶过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几个婆子抬着一口大箱子，哼哧哼哧地堵在院门前，那叫一个气。

她捂着胸口，柳眉倒竖，指着那几个婆子便骂：

“混账东西！还不快都给我放下！”

“你们这帮人，平日里一个个奶奶长、奶奶短，说的甜言蜜嘴，各个好听的很！结果呢？到了真要用人的时候，倒都全成了没头没尾的苍蝇！”

“外头的车马粮食还没有收拾妥当，你们倒先顾起自己的箱笼来了。”

“怎么？这箱子里是装着你们的祖宗不成？少带一口，便能要了你们的命？”

那几个婆子被骂得面红耳赤，哪里还敢还嘴，只能赶紧将箱子放到一旁。

凤姐却仍旧觉得不解气，又转过头，看向院中那些乱成一团的下人：

“我把丑话说在前头。”

“先前已经收拾好的东西，先一样样搬出去。谁若是只顾着自己的私房，误了府里的事情，休怪我到了这个时候，还要拿绳子捆人！”

说到这里，她又看向平儿：

“好平儿，你赶紧领人去各位姑娘那里看看。”

“只叫她们捡要紧的细软收拾。什么胭脂水粉，什么花瓶摆设，平日里瞧着自然都是好的，真到了逃难路上，还能当饭吃不成？”

“还有那些不长眼的丫头婆子，都给我盯紧些。谁要是在这个时候还敢偷拿主子的东西，不必再来回我，先把人扣下再说！”

平儿闻言，忙答应一声，带着人匆匆往后院去了。

有凤姐在前头压着，府里头虽然还是乱，但那些下人到底不敢再只顾着自己，一车车粮食并早已准备好的东西，也终于开始往外搬运。

至于贾家的各位姑娘，同样也开始收拾起各自的细软来。

偏偏迎春房中，先出了乱子。

迎春身边的奶娘，趁着院中无人留意，竟偷偷将迎春身边的首饰金银卷进包袱，抱在怀中，想要趁乱逃出府去。

谁知她才走到院门前，便正好撞见匆匆赶来的薛宝钗。

宝钗见她怀中抱着包袱，脸色又显得慌张，不由得停下脚步：

“妈妈这是要去哪里？”

那奶娘神色一僵，只能勉强露出个笑模样，找借口道：

“宝姑娘有所不知，如今这外头都乱起来，我身为二姑娘的奶妈子，自该替二姑娘先收拾起来东西。若不然，单靠着二姑娘，还不知道拾掇到猴年马月去呢！”

薛宝钗闻言，目光扫过那奶娘的包袱，牵起唇角，笑意里却透露出几分冷然来：

“妈妈这话说得好听，眼下二姐姐自己还在屋里，你倒先替她把东西收拾到院门外来了？妈妈如此好心，素日里我怎么不见得呢？”

迎春这个时候，也在丫鬟的搀扶下从屋里走了出来。

她眼眶红彤彤的，显然已经哭过一场了，此刻见自己的奶娘抱着包袱站在那里，心底更是苦楚，但却也说不了什么。

毕竟她性子绵软，归根结底，就是被这奶娘磋磨惯了，即便是到了这个时候，也只是站在那里垂泪，竟是连一句难听的重话都说不出来。

说起来，按照薛宝钗的性格，若是换作平日，她自是不愿牵扯进这样的事情里。

毕竟她一个薛家的姑娘，住在荣国公府中，本就是客居，旁人房中的丫鬟婆子做了什么，也轮不到她去管。

只是如今不比往日。

她们这些女儿家在这般世道里本就艰难，倘若是真到了逃难路上，还不能互相照应，拉扯上一把，而是任凭身边的下人各自算计盘剥，只怕往后日子会更加艰难。

想到此处，宝钗再看向那奶娘时，脸上的笑意已然是消失的一干二净：

“二姐姐素来就是个好性儿的，只是她不愿意同你们计较，可我今儿就非要与你们计较计较！”

“我只问你一句，你真当她是个傻子不成？”

“按情理来说，你是二姐姐的奶娘，她自小吃你的奶长大，论起来，你本该比旁人更疼她几分才是。”

“可结果到了这个要命节骨眼上，旁人还直到衷心护着自家主子的道理，结果你倒好，只顾着偷拿二姑娘的金银首饰，想着自己逃命！”

“你摸着你的良心好生想一想，这些年，二姐姐可有半分对不住你的地方？”

那奶娘听得这些，脸色一点点变得煞白。

又有谁能想到，这位素日里总是笑语晏晏的宝姑娘，此时竟是会为了二姑娘的事情，露出这样一副疾言厉色的模样来？

“宝姑娘，我没有……”

“我只是想着，先替二姑娘保管起来。”

“我、我再也不敢了！”

宝钗眼下却是多听她半个字都觉厌烦，便是转头对身边的嬷嬷开口：

“把她私藏下的东西都搜出来，至于人……”

“先拖到柴房去关着！”

奶娘闻言大惊，那柴房往日里关什么人的地方她如何能不知？

当即便看向一旁迎春想要求她念在旧情的份上，饶过自己这次，可还没来得及张口，身边的嬷嬷就已是上前，直接将她架了起来。

“宝姑娘！”

“二姑娘，二姑娘饶了我吧！”

迎春听见她求饶，心头一软，下意识的就要开口。

只是见宝钗神色冷淡，宽恕的话到底还是没说出来。

宝钗也不去看那奶娘，只是走到迎春身边，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二姐姐，眼下不是哭的时候。”

“那些绫罗绸缎，便是再好看，到了逃难路上也不顶用，能少带便少带一些。”

“盐水和干粮反倒要多准备些。还有那些金银锞子，也稍稍带上一些，若是路上遇上什么事情，手里有银子，总归比什么都没有强。”

迎春泪眼朦胧地看向薛宝钗，一时间心中又是感激，又是羞愧，只能低低唤了一声：

“宝妹妹……”

“二姐姐先收拾东西吧。”

宝钗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我还要去看看宝玉。”

说罢，她又带着人，步履匆匆地离开了迎春的院子。

只是待她走到碧纱橱附近的时候，还未进门，便听到里头传来宝玉的声音：

“玫瑰花露也要带上！”

“路上若是吃得不好，用清水兑上一些，也好入口。怎么能说是无用的东西？”

“还有姐姐妹妹们，自然也要同我坐在一处。若是各自分开，路上无人照应，岂不是更叫人担心？”

薛宝钗站在门外，听到这里，不由得闭了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