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合拢

北调后第十九天，天刚蒙蒙亮，最后一段墙开了工。

剩下的缺口只有四尺多宽，两边的包面都铺到了顶，中间夹着一道窄缝，像一件补了一冬的衣裳上最后没收口的边。八个人站不下，就轮着上。陈铁匠把最后一担灰浆挑上来，桶沿上的浆子冻出一层白壳，他用棍搅开，热气从桶里冒出来，混着生石灰的味道。

石安亲自砌最后一块砖。

他把砖在灰浆上放正，用手掌压了压，又拿小锤沿着砖缝轻轻敲了一圈。砖咬住了。他直起身，退后两步。

上午的日头从东边斜过来，照在新砖上。青灰色的一线，从南段的旧墙根一路爬过来，到北段旧墙根收住。缝没有了。风从城外吹过来，撞在墙上，散了。

墙下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片人。上工的青壮，挑浆的妇人，还有几个老人，都仰着头看那道新合上的缝。没人出声。

还是南段那头一个青壮先喊了出来。“合上了！“

声音炸开，人群跟着哄的一声。有人拍手，有人吹哨，几个老卒把长矛往地上顿，顿得夯土咚咚响。

石安抬起手，往下压了压。声音慢慢落下去。

“还没完。“他说，“垛口没加固，城门洞没封。今天干完这些，才算真合拢。“

人群散回各自的活上去。赵平挤到墙根下，翻开账册。

“砖用完了没有。“石安问。

“还剩一千三百块。“赵平说，“陈铁匠说留作战时补缺。石灰浆还余半窑，也留着。“

“记档。“石安说，“这两样，围城之前谁也不许动。“

赵平记了，笔尖顿了顿，又抬头。“墙合拢了，是个大日子。要不要把家底报个数给全城，让大伙安心？这几天城里有人传，说粮早吃空了，就剩一口气吊着。“

“不报。“石安说。

赵平的笔停在半空。

“账在我和你手里。“石安说，“哪天要报，我当众念。今天不报。人心这个东西，喂饱一回，下回就得喂得更饱。留着它，到该用命的时候再拿出来。“

赵平看了他两息，低头落笔：“记下了。存粮数目，秘而不宣。“

石安直起身，又朝那道新缝看了一眼。日头爬高了些，新砖上的霜化成了湿痕，一道一道往下淌。

晌午前出了个小岔子。新旧墙交接的那条砖缝上，裂了一道头发细的纹。石安蹲下去看了半天，是新夯土还在沉，把砖缝拽开的。

他没有让人拆重砌。他让陈铁匠按他说的方子拌了一小捧料：石灰打底，掺黄土、河砂，再加一把碎砖末。料到手上一抿，发热。他把它按进裂缝里抹平，拿草帘盖上。

半个时辰后掀开草帘，那道纹被咬死了，指甲抠不动。

石安蹲在那儿盯着那道缝，眼前那张灰白纸片无声地翻开。两行字一前一后落下来：工程，完成；工效，较旧法提升近半。字色比上一回亮得多，红得像窑膛最深处的那种火。

系统只记录，不产物资。可这一回，石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三百多个流民，一个冬天，一座城。它记得比谁都清楚。

下午，垛口垒起土袋，一层一层码到胸高。正南的城门洞用砖和夯土封死，只在旁边留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侧门，门后顶了两根木杠。石安带着人把四面的壕沟又清了一遍，沟底的竹签一根一根数过。

傍晚前，陈铁匠挑来两只木匣。匣子里码着新打的铁蒺藜，四个尖，黑铁的，一枚有鸡蛋大。

“两百枚。“陈铁匠说，“余下的料还够打一百枚上下。“

石安让人把这两百枚撒在新合拢段外的墙脚根，尖朝上，半埋进土里。撒完之后他又沿着墙脚走了一遍，看哪里稀，就让人补哪里。

路过衙门后院的时候，他进去看了一眼柴房。门缝里没动静。他对守门的老卒交代了一句：“一天两顿，粥给稠的。“

老卒应了。石安往回走了几步，又补了一句：“别跟他说话。二十天了，让他自己熬。“

日头偏西的时候，石安把石铁牛和王老五叫到了粮窖后墙。

木板掀开，那个黑乎乎的洞口露出来。白天再看它，洞口比记忆里更窄，刚好塞进去一个瘦一点的人。

“我先进。“石安说。

“我去。“石铁牛说，“你殿后。“

石安说：“敲两下是通，三下退回来。“两人争了一句，石安没争过他。石铁牛提着油灯钻了进去。灯苗在洞口晃了一下，人影没了。

过了一炷香，石铁牛在里面敲了两下壁。这是约好的信号：通。

石安跟进去。洞里只能爬行，肘和膝抵着夯土，凉气贴着脊背走。油灯在前头一晃一晃，照出洞壁上一层层的夯印。爬过最深的一段，前面忽然开阔了些，能弓着腰走了。风从前面来，带着水腥气和枯苇子的味道。

再往前，头顶一亮。出口藏在一丛枯苇后面，外面就是城南的青水岸。芦苇荡一直铺到河边，枯秆一人多高，人在里面走，十步之外就看不见影子。

石安爬出去，趴在岸坡上朝四周看。渡口的方向，大道的方向，偏军营地的方向，都被苇子和地势挡了个严实。从这里望城，只能看见城墙东南角的一截；从城里望这里，什么也看不见。

“老天爷留的后门。“王老五低声说。

石安看了他一眼。这个老卒在伏击那夜掉进陷坑，是石安跳下去把他捞上来的。为了这一捞，石安的左臂挨了一刀，到今天还缠着布条。王老五从那天起话就少了，活却抢着干。

“后门不是老天留的。“石安说，“是原县令修的。记档的时候，不许提这个口子。知道的人，就我们三个，加上赵账房。谁嘴里漏了，不用等偏军，我先军法处置。“

两个人都点头。

回去的路上，石安让石铁牛走在前头。爬到最窄那段的时候，他停下来，伸手摸了摸洞壁的夯土。硬的，干的，比城墙还密实。这条道在地底下躺了多少年，塌了一段，居然还活着。

天黑透之前，三个人从粮窖后头钻出来，木板重新盖好，上面照旧堆了碎砖。

石安拍了拍身上的土，顺着墙内的小路往回走。走到一半，他停住了。

北边，官道的尽头，隐隐滚过来一阵闷响。是马蹄。很多马蹄踩在地上叠在一起，像远处的雷贴着地皮滚。

官道上先前的黑影动了。回巡小股那十几骑迎着声响的方向去了，很快汇进另一片更大的黑影里，看不见了。

石铁牛的手已经按在了柴刀柄上。

“这个动静。“他盯着北边，“不是十几骑。“

石安站在墙内的暗影里，看着那片黑压压的地平线。墙合上了。粮在窖里。水在渠里。

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