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水车

入春以来，夜里不那么冷了，但风还是硬的。

月亮升到半空，石安脑子里还在转着水车的影子。犁图和坞堡的夯土配比，他都记熟了。

第二天天不亮，石安就把赵平叫到衙门后院。

“三十人还是去梁家。“石安蹲在地上，用树枝划着地面，“但陈铁匠留十个学打钎子的，其余二十人照常搬砖夯墙。师傅多留一个照看工具。“

赵平的手指在算珠上停了停。“人手够吗。“

“够不够看怎么分。“石安站起来，“白天修坞堡，傍晚收工后引水。青水支流从城东南角过，冬天水浅流速够。我画个东西给你看。“

赵平看着石安蹲回地上用树枝在泥里比划，轮辐、水面、木槽。赵平捻着算珠，“水车？“

“轮转水带上来，接渠通荒地。“

从那天起，石安白天在梁家工地搬砖夯墙。三十个人分成三拨，跟上回一样。

那面裂了重配的墙已经夯好，三指厚，夯三遍，土里草筋拌得匀。石安蹲在墙根下打量片刻，用指节敲了敲夯土层，声音沉实。他站起来，朝监工点了点头。监工没吭声，但眼神里多了点东西。

陈铁匠那拨人在学打钎子。钎头要直，砸墙基用。陈铁匠手把手教，十个青壮轮着砸，叮叮当当响了一天。

石安走过去。陈铁匠打的钎头比梁家家丁用的更直，刃口也更锋利。他挨个验过，“钢口还行，就是淬火差了点。砸硬石头会崩刃。“陈铁匠说：“那就避开硬的，先砸软的。“

傍晚收工，石安带着七八个人往城东走。小满在前面领路，穿过废墟，绕过坍塌的城墙根，到了青水支流边。

河从西山流下来，绕过磐石城东南角，汇入青水主河。冬天水浅，河面窄了一半，但水流还急。石安蹲在河边，把手伸进水里。冰凉刺骨，他冻得直抽气。

他站起来，捡了一根长树枝，在冻硬的泥地上画。

水流冲轮辐，轮辐转，水被带到高处，倾泻到岸上的木槽里。木槽接引水渠，渠通荒地。

赵平盯着图看了半晌，拨了拨算盘珠子。“两根立柱，一根横梁，十几根辐条，两个轴承。木料从废墟找，铁件全要新打。“

“铁件让陈师傅打。木料我跟小满找。“石安把树枝一扔，“明天开工。“

第七天傍晚，东西备齐了。

木料从小满从废墟里拖出来的七八根房梁和断了的门框里挑，表面发黑，用刀削开里面还是结实的。陈铁匠打了两天，轴承、轮毂铁皮和连接件全备好了。轴承是两块铁板夹着滚圆的铁珠子，粗糙，但能转。

石安看了看天色。“明天下河。“

安装花了两天。

石安带人先在河边挖了两个深坑，把两根立柱插进去，用石头填紧根基。立柱高出河面一丈，中间架横梁。水车主轴搁在横梁上，轮辐朝向水流。

轮辐有十几根，竹子做骨，外头绑木板。木板削成勺子形，能兜水。轮毂用铁皮包住，防止开裂。轴承卡在主轴两头，铁板夹着滚珠，粗糙但能转。

第九天傍晚收工，十几个人围在河岸上看水车。

石安检查了一遍绑扎。草绳勒得紧，木板没松。

“推。“

四个人站到水车下游，用手推轮辐。轮辐动了，转了半圈，水流冲上来，溅了一身水花。又转了半圈，卡住了。

轴承太紧。石安让陈铁匠松了半分，在轴上抹了一层发黄的猪油。

再试。

轮辐转了一圈。两圈。三圈。水流冲在勺子形木板上，水被兜起来，带到高处，哗地倾进木槽。

人群里有人惊呼出声。

水越转越快，木槽里的水满了，顺着泥沟通向城墙根下的荒地。试水的浅沟是临时扒的，土皮扒开一条缝，水能过就行。正式的石砌引水渠还没动。

水淌过去了。荒地上干裂的土皮被水浸湿，颜色变深。

河边静下来。

不知道是谁先开的头，有人蹲下去用手蘸了蘸渠里的水，放在嘴边舔了舔。然后是第二个人，第三个人。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从人群中走出来，把孩子的小脚浸在水里。孩子被冰得把脚缩了回去，但没有哭，反而笑了。

石安站在水车旁边，看着这一幕。十几个人围在河边，没人说话，但每个人的眼睛都湿漉漉的，不知道是被水汽熏的，还是别的。

他想起了前世在工地上，每次通水通电那一晚，工友们也是这样，不说话，但眼里有光。

石安搓了搓手指。水车转了，但渠还没挖，地还没翻，种子还没下。

他站起来。赵平走过来。

“水车能用。“赵平手指在算盘上飞快拨动，“但引水渠还没挖。从河边到荒地，至少三百步。渠要多宽，多深。“

“宽一尺，深半尺，两边用石头砌。“石安蹲下来，用树枝在地上划出一道线。“明天开始挖。先通一段，能灌最近的一亩地就行。剩下的慢慢扩。“

赵平点头，拨动珠子。“人手。“

“白天去梁家的照旧。傍晚回来挖渠。“石安站起来，“轮着来。修墙不能停，渠也得挖。“

赵平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去记账了。

石安蹲在荒地边上，看着那片被水浸湿的土。这三亩是眼前试种，后面整片荒地还要扩。开春种下去，早熟粟六百亩、春麦两三百亩，夏收能得千余石。加上粮窖里剩下的六七百石受潮粮和好粮，撑到秋收不是问题。

他正想着，小满跑过来，手里攥着一块石头。“石安哥，荒地西边还有碎砖，我没清完。“

“明天继续清。“石安拍了拍他的脑袋，“把砖搬出来，码好。砖有用。“

小满点了点头，转身跑了。

石安站起来，走到河边，又朝水车望去。轮辐还在转，水花还在溅。天快黑了，水车的影子在河面上一晃一晃。

眼前又是那张灰白纸片：兴邦录。

三条线，第一条民心又亮了一点。第二条基建亮了一大截。第三条军势还是黑的。

水利初成，工效增益，作用于春耕复种，至夏收。他蹲在地上，把这行字记在心里。

石安蹲在地上，用树枝把前世记熟的改良曲辕犁画成草图。辕的弯曲度、犁铧的角度都在图上。他量了尺寸，交给赵平入册：水车一收工，就让陈铁匠按图打铁件。

他裹紧身上的破袍子，往城西走。走了几步，回头望了望。

城墙根下，有几个人从废墟里探出头，往河边张望。更多的人从瓦砾堆后面走出来，朝水车围过去。他们蹲在河边，看着那架不停转动的木轮，看着水被带上来，淌进木槽，流到荒地里。

没人说话。但石安看得出来，他们眼睛里多了一点东西，一种很久没见过的光。

他转过头，继续走。夜风从城墙缺口灌进来，凉的。他把草绳从手腕上解下来，攥在手里，绳头已经磨毛了。

远处西城缺口方向，有马蹄声。

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石安停下脚步，侧耳细听。蹄声没有靠近，只在城墙外晃了晃，又消失了。

风把尘土卷起来，从缺口灌进城。石安攥紧了手里的草绳。

来的人不是秦宗权的散兵。去年深秋来过一拨，不会这么快再回来。

那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