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宋公刘裕！

长安，大年初一。

距离赫连勃勃退兵已过去月余，如今却终于候得东风解冻，候得蛰虫始振，也候得鱼陟负冰。

过去一岁，虽关中百姓自是多灾多难——

晋太尉赶跑了秦皇帝，刘安西又打退了夏单于，这城头的大旗换了一面又一面，寻常人家的米缸空了又满、满了又空。可无论如何，立春的腊祭元正之日，总归还是要热热闹闹地过。

椒柏酒与桃汤早早就已备下，胶牙饧与五辛盘也都摆放整齐，或是搁在钟鸣鼎食之家的漆案上，或是摆在筚门圭窦之户的案头。

未央宫一隅的安西将军府也不例外，廊下悬了新糊的红纱笼灯，门前贴了新写的桃符，虽比不得建康台城里那般锦绣琳琅，在这关中冬日里倒也算得上一派喜气。

王修、沈田子、傅弘之、杜骥等一干留驻关中的文武大员尽数到场。

刘义真原也请了王镇恶，但王镇恶只遣胞弟王康代为赴宴，自己则以“留在新平继续修缮苻坚与王猛祠堂，并清理赫连勃勃退兵后留下的余毒”为由婉辞了。

王康生怕刘义真因此事心存芥蒂，一到府中便先去了偏厅，恭恭敬敬地替兄长请罪。

刘义真听了却只是轻笑一声：“没有司马以国事为重，我等又怎能在后方以家事为乐？你兄长用心良苦，我岂会不明白。”

他自然知道王镇恶不来，终究还是因为与沈田子之间那道尚未完全弥合的旧隙，而不是什么轻视主君，所以犯不着为这种事动气。

如今刘义真穿着王修早早便为他备下了一套新裁的衣裳——白纱帽、祛口窄袖、袴褶长裤，通体素色，没用什么贵重的染料与繁复的花纹，胜在厚实暖和，比起从前那领宽袍大袖、招摇过市的鹤氅来，这身打扮更显平易近人，也更像关中人。

他低头理了理袖口，语气里却还是带着一丝淡淡的遗憾：“只是今日之宴，终究也是许多同僚的送别之宴。司马不来，未免显得有些冷清了。”

这新年之宴，不单是为了辞旧迎新，更是为了回应前不久刚刚从建康发来的那道诏书。

诏书中已明令召沈田子等一干南人将领返回南方，故此刘义真也有意借此宴替沈田子等人饯行。

王镇恶与沈田子毕竟有同僚之谊，并肩打过仗，如今沈田子便要南归，日后关山万里，再会遥遥无期，连这点表面功夫都不肯做，未免有些寒了人心。

“唉。”

王康见刘义真确无见怪之意，便也放下了那些冠冕堂皇的客套话，跟着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家人才有的无奈。

“兄长自幼便是这般脾气，认准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还望主公莫要与他计较。”

“我哪里是在与他计较，我是在替他可惜。”

刘义真摇了摇头。

“南人将领在朝中终究还是占据着主流。你兄长不愿化干戈为玉帛，日后若有什么风浪，能替他说话的人便又少了一个。”

“之前有人将他比作钟会，不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王康听了这话，心中对那倔脾气的兄长愈发无奈，可转念一想刘义真这番话分明是在替王镇恶的前程担忧，心头又不禁宽慰了几分。

幸亏……如今在关中坐镇的，乃是安西将军啊。

而更让他意外的是，刘义真竟然已主动替王镇恶将这口锅揽了下来。

“我已与沈将军解释过了，就说你兄长奉我军令留守新平防范赫连勃勃，并非不愿来，是来不了。所以今日到了席上，你大可不必拘谨，抬起头来，该饮酒饮酒，该吃肉吃肉。”

王康愣了愣，看着刘义真那副理所当然的神情，心中大为感动，抱拳道：“多谢主公！主公为兄长想得如此周全，末将当真是——”

“行了行了。”

刘义真摆摆手，打断了他后面那些感激涕零的话，面上带着一抹少年人特有的爽朗笑意。

“我是安西将军，你兄长是我的司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本就是一家人的事，哪里用得着左一个谢字右一个谢字？”

这番“你们是我自己人”的说辞，让王康心头那点剩余的忐忑彻底消散了。

刘义真不再多说，领着王康步入正厅。

宴席早已摆开，椒柏酒的香气混着热腾腾的羊肉羹在暖室中氤氲浮动，满座文武见刘义真进来，纷纷起身行礼。

刘义真在主位上坐定，端起面前那杯琥珀色的椒柏酒，朝沈田子等南方将领遥遥一举，笑道：“今日这杯酒，按元正之礼，却是要我先饮了。”

平日拜贺，自是依长幼尊卑为序。

唯独新年不同，须按幼长之序——年纪最小的那个反倒要第一个举杯，寓意新岁自少年始，朝气蓬勃。

刘义真翻了年关也才不过也才舞勺之年，满座之中自然无人比他更幼。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饮过桃汤，方才搁下杯盏，正色朝沈田子等人拱了拱手：“诸位此去，必然飞黄腾达，步步高升。”

沈田子等南人将领纷纷站起身来，面上一扫连日来的拘谨与惆怅，透出由衷的笑意，齐声回道：“全赖太尉——哦不，是宋公，全赖宋公与安西将军之福！”

刘义真也浅浅一笑，不再多言。

因为随着沈田子的调令一同抵达关中的，还有一道震动天下的消息。

晋帝已下诏，以徐州之海陵、东安、北琅邪、北东莞、北东海、北谯、北梁及豫州之汝南、北颍川、北南顿，凡十郡之地建宋国，进太尉刘裕为宋公，总百揆、领扬州牧，并受九锡殊礼。

那层薄薄的窗户纸，终究是在刘裕返回建康之后被捅破了。

而这也意味着——刘义真之前给沈田子他们画的饼，已然是成为了现实！

宋公既然都来了，那宋王和宋天子，难道还远吗？

沈田子他们都是从孙恩、卢循之乱时便跟着刘裕的元勋老臣，将来的富贵难道还能少了他们？

所以此时，沈田子等人脸上的笑容，大抵是他们抵达关中以来，笑的最真、最开心的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