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我贷款

刘义真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嘴角便浮起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这王买德方才说的，竟与他心底盘算的不谋而合。

其实打从与赫连勃勃交手以来，刘义真便渐渐咂摸出一个滋味——

以沈田子为代表的这些北府将领，论个人的悍勇、论战阵上的临敌应变，确实已算当世翘楚。

可他们对眼前这个对手的了解，却几乎是一片空白。

这倒真怨不得他们。

关中这片土地已脱离汉家之手将近一百五十年，两三代人过去了，对这些南来的北府兵将而言，这里的山川地理、风土人情，乃至对面那些胡人将领的脾性做派，都陌生得像另一个天下。

他们之前建功立业的主战场，不是在岭南的瘴疠丛林中，便是在荆州的江河湖泊间，再不然便是蜀地的崇山峻岭里，顶破天也不过打到黄河南岸的青州一带。

打南燕时算是头一回与胡人骑兵正经交手，可南燕慕容氏终究是汉化已深的鲜卑，与赫连勃勃这种纯粹从草原部落中崛起的铁弗匈奴，压根不是一回事。

刘义真甚至隐隐觉得，军中不少人大概还在拿两汉时期匈奴的旧模子去套如今的夏国——以为对面是一支逐水草而居、号令不一、利则进不利则退的游牧散兵。

可事实呢？赫连勃勃有王买德这样的汉人军师替他运筹帷幄，有统万城那般以蒸土筑就的坚城，有从后秦南凉手中缴获的大批甲仗器械……这早已不是冒顿单于麾下那支只凭弓马横行大漠的骑兵了！

若不是段宏给他讲了许多北方的事——从铁弗匈奴的世系渊源，到赫连勃勃叛秦自立的始末，再到后汉年间冯翊郡那五百座候坞的位置与兴废——刘义真自忖，他也绝对想不到赫连璝这个匈奴太子会藏在南堡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

可如今，赫连勃勃大军压境，关中上下却对夏军的兵马建制、将领脾性、粮道走向几乎两眼一抹黑。这样的仗，从一开始就透着不公平。

所以刘义真太想要夏国的情报了！

可情报这种事，素来是慢工出细活，要在对方境内安插眼线，要经年累月地经营，哪是一朝一夕能办成的？

如今赫连勃勃兵锋已动，他哪里还有时间去慢慢搜集？

不过王买德的出现，无疑是瞌睡时有人递来了枕头。

身为夏国的军师中郎将，从统万城的兵力部署到赫连勃勃本人的脾性嗜好，从各部落间的微妙关系到大夏那套半汉半胡的官制内幕——可以说整个夏国的底细，在王买德眼中就是透明的。

而一个敌国全部的情报，用良田万顷、黄金万斤、丝绸万匹来换，难道不值得吗？

刘义真想清楚这一点，方才面上那若有若无的冷意便如春风拂过冰面，消融得干干净净，换上了一副颇为诚恳的笑容。“确实，这价格当真不贵。”

可他随即又皱起了眉头，露出一脸为难的神色，像是在菜市上与小贩讨价还价一般摊了摊手：“可关中的情况你是知道的。长安府库早就被王镇恶搬了个底朝天，我手里哪有多余的田产金银？要不这样——”

他微微倾身，用一种像是要透露什么机密的口吻说道，“我用贷款的方式付这笔账，如何？”

王买德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张满是尘垢的面孔上浮现出一丝警惕：“如何贷？”

“我用十年内不杀你为担保，贷你留在身边效力。”

刘义真这话说得理直气壮，语气里没有半分戏谑，仿佛他开出的当真是一桩再公平不过的买卖。他甚至还贴心地补上了一句，“对了，还有额外的福利——每日肉食管够。怎么样？这条件不差了。”

王买德沉默了。

他垂着眼帘像是在认真权衡，片刻之后才抬起头来，神情严肃得像是在订立国与国之间的盟约。

“肉，必须是羊肉。”

“不行。”刘义真斩钉截铁，那态度比方才谈论军国大事时还要果决几分，“羊肉太贵了，只能猪肉。”

王买德的嘴角极轻微地抽动了一下，似是十分这猪肉换羊肉的事情比刘义真用他的性命去贷款还要严重。

刘义真只好补充道：“我还会一种独门的烹调法子，保证能把猪肉做得比羊肉还要好吃。”

王买德沉默的时间比方才更久了一些。

半晌之后，他才终于开口——

“成交。”

刘义真当即抚掌大笑，笑声清朗，在这间方才还充斥着压抑与沉默的屋子里显得格外畅快。

“好！段中兵，替他松绑。”

段宏站在原地，目光在那笑眯眯的少年主公与那蓬头垢面的阶下囚之间来回扫了两圈，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末了，他只是沉默地走上前去，手中短刃一挑，将王买德身上的麻绳齐齐割断。

王买德从地上站起身来，一边活动着被勒得发青的手腕，一边听刘义真笑道：“你且先回府中休整一番，洗个澡，换身干净衣裳。待我将刘乞的事处置妥当，你便随我一道去见赫连勃勃。”

搞到对方的谋臣而不去对面炫耀一番，那和得到对方的妻子却不到丈夫面前调戏一番有什么区别？

王买德正揉着手腕的动作微微一顿，却没有理睬刘义真的得意忘形，只是不动声色地提醒了一句：“肉。”

他说完顿了顿，语气中有些疑惑：“还有，那刘乞是怎么何人？值得为他滞留长安？”

刘义真便将刘乞的事从头到尾与他说了一遍。

王买德听完，那双被尘垢糊得几乎看不清原本眉眼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可眼珠却微微转动了两下，明显是思索什么。

“如此说来，主公难道不觉得，就这么一刀砍了那恶奴刘乞，未免太便宜他了些？”

“他毕竟是坏了主公的名声，而且那些叛将还以此为由占得了大义，使得关中民怨沸腾……如今局面坏到了这般地步，主公难道就不想着补救一番？”

段宏站在一旁，有些无语地看了王买德一眼。

这老小子改口怎么改的这般利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