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专案组的实习新人

江城市公安局，刑事重案通报室。江大女博士生林诗芸遇害一案，已经引起了江城市领导的关注，因为这种案件一向都是大小报纸和网络媒体的最爱，搞不好就会成为全国重大新闻。此外，此案的女博士生导师还是江大的副校长，是很有能量的人，最近正在冲击院士，分管教育的副市长已经接到了若干个有影响的电话，惊动了市长和书记。有鉴于此，压力山大的市公安局成立了专案组，分管政法的副市长亲自带队，市局班子全体出动，参加了案情通报会。

被局长亲自点将专案组组长余永是老刑警了，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对这么多领导兴师动众地跑来关注这个案子颇有微辞，根据他多年的工作经验，凡是被领导指手划脚过多的案子都会惹些画蛇添足的麻烦。

果然，领导刚刚落座，汇报还没开始，忽然传来一声咳嗽。经验丰富的余永顿时一愣，扭头望去，只见副市长己端起了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水。正在迷惑时，局长开口了：“我介绍一下，这位是省厅派下来的小文，地方大学毕业的高材生，这次专门到我们江城来参加事案件侦破实习工作，利用这个机会，参加你们这个专案组学习锻炼一下。”

话音刚落，领导随行人员当中一位戴眼镜的年轻女警站了起来，有点文绉绉地给大家敬了个礼。余永和专案组几个骨干的脸一下子就黑了，专案组刚开张，上面就开始塞关系户进来，说得好听点是来锻炼挣经验值，说得不好听点就是下来等着分吃功劳的。“地方大学毕业”说明这位大小姐连专业都不对口，就是来坐坐办公室，晃晃班的，干活指望不上，能不帮倒忙就要谢天谢地了。

一看下面人都不吭气，有点冷场的味道，又是一声咳嗽，副市长又端起了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水。局长马上把脸一拉：“怎么，都不欢迎一下，小文可是新人，省局的领导专门派到我们这里来学习锻炼的，你们要好好带带她。”于是，会议室里响了一片欢迎新同志的掌声。戴眼镜的女孩再次起身，向全场敬礼，一副人畜无害的青涩味道。余永无奈地向领导表态，欢迎小文同志来学习，并指派了专案组里的警花小瞿专门负责指导她。小瞿也站起来敬了个礼，她是局里按男女搭配干活不累的原则搭配进来负责文案打杂的，形象也相当符合国产刑侦影视剧中“必备女警，青春妙龄”的套路，目前已内定某领导的儿媳了。

满肚子不快的余永这才开始正式介绍案情。案件是前天凌晨发生的，江岸公园派出所接到有人报案，沿江公园大道第六段的一条小路上，发现一具女尸。派出所民警于凌晨4点35到达时，确认人已死亡，同时在其尸身上发现有车辆辗压痕迹。受害人为年轻女性，年龄约25-28岁，身高165cm，体重45kg，初步尸检结果为头部曾受重击，躯干受过辗压，死亡原因为窒息，死亡时间约在凌晨两点左右。死者衣衫凌乱，有被人性侵和虐待的的痕迹，胃肠残留物中检出大量酒精，随后在其体内检出多名男子**，表明这很可能是一起轮奸杀人案。

余永一边介绍，一边播放照片，他的目光一一与几位领导相对，再环视全场，显得从容而干练。当播放到受害者尸检照片时，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往新来的小文那扫了一眼，想看看这个地方大学毕业的丫头有没有见识过这种场面，要是她扛不住，被吓着了，甚至尖叫出声或当众呕吐，那就有的好瞧了，回头给领导找个台阶，让这丫头主动退出专案组。上次有个傲娇的电视台女记者，也是仗着有大领导撑腰，非要跑来采访案子，被他用这一招弄得厮文扫地，有了严重的心理阴影，从此再也不敢来采访公安局了。

出乎他的意料，小文同志坐在那里毫无反应，即没有被吓着，也没任何不适的掩盖迹象。甚至当他目光扫过时，小丫头目光平静，还有意无意地打开矿泉水瓶喝了几口水。这显然不是一个非公安系统出身的年轻女大学应有的反应，淡定的程度比局机关坐办公室的女警还超然。“难道是有家世传承，公安部哪位退休老干部的后代，要不怎么看着象是省里给副市长打的招呼，非要塞这么一个丫头下来？”余永的脑瓜里闪过一些乱糟糟的猜测，甚至搜寻起省厅和部里有哪位姓文的领导。一分神的功夫，他马上发觉自己在发愣，随即就把这些清除出脑外，重新回到了案情介绍中来。

“我们派人在案发现场附近展开了搜索，调取了周围所有的天网摄像头的录像。就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案发当晚零点到凌晨4点现场附近一共有118辆机动车辆从附近经过，其中凌晨2点之后35辆，目前已经排查了22辆。但因最近的摄像头距案发现场也有340米，所以尚未得到有效线索。现在主要是根据死者身上的的碾压痕迹在核查车轮胎印，但尸检报告怀疑这些碾压均为死亡后碾压。另外发现案发现场有一处道路转弯，路灯年老失修损坏，尸体正好处在拐弯的阴影之中，来往司机很可能未发现尸体而误碾。”

“误碾？！”主管刑侦的副局长把茶杯盖子重重盖到了杯口上，这位快退休的老刑侦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他语气相当严厉，“车轮下面轧过去了一个人，司机会发现不了？就算是误轧，人命关天，发现了也应该第一时间报案，不报案就逃离了现场，那就是严重的逃案行为！”

“是的，所以我们重点排查了凌晨两点之后的车辆，在35辆当中，除2辆环卫车，1辆洒水车，1辆112救护车，剩下的31辆全部是小轿车和SUV，其中16辆存在不同程度的酒驾行为。根据我们调取的录像，这些车辆多有不同程度的车牌遮挡行为，怀疑是从附近的酒吧和私人会所开出来的。据我们分析，在酒驾状态下，司机很可能对发生的误碾行为毫无所知。”余永这话说得非常小心，留了很大余地。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江岸公园附近的私人会所是什么档次的地方，这些酒驾车的背后搞不好会查出一堆有能量的人物，如果是按酒驾加上轧人（其实现在还能完全确认受害者是不是在被轧之前就死亡了），那就是一场惊天大案了。

会场里忽然间就安静了下来，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向了副市长。有点措手不及的副市长心里在大骂，怎么简单的一个强奸杀人案扯出了这么大的麻烦。那几家私人会所的背景他是一清二楚的，经常喜欢出入那里的有哪些人，他也是心里有数的，这事他根本做不了主，得回去向市委班子汇报了。不过，当着众人的面，他也不能这么说，只好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借机想了一想，才放下杯子开了口：“对于专案组汇报的这个情况，我建议该查的还是要一查到底，如果这里头有什么困难，可以直接来向我汇报，我解决不了的，就直接向市委汇报，市委解决不了，就向省委汇报。总之，你们不要有什么压力，该查的继续查。”

副市长的调子一定，公安局的几个领导都明显松了一口气，这的冠冕堂皇话背后，其实是告诉他们，该查的先往下查，万一查到有麻烦，就赶紧上报，不要自作主张。

早料到会是这个结果的余永心里暗暗冷笑，这当领导的一张嘴就是要会说。无意中，他发现副市长好象想起来什么似的，突然放下茶杯朝某个方向望去。余永顺着副市长的目光瞅过去，发现居然是新来的那个小文，就在他眼角余光扫到她的那一刻，余永突然感到一种强烈的异样，这个丫头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冷酷无比，她的身上冒出一股极其锐利的气息，那是杀气，在余永的记忆中，他只在一位九死一生的扫毒战友身上看到过这么强烈的杀气，强到让从警多年的余永都忍不住打了个冷战。但是下一秒钟，小文同志又恢复了正常，一副人畜无害的乖乖眼镜女模样，快得让余永怀疑刚才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那句经典的台词的直接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中：“幻觉，这一切都是幻觉。”

仿佛感到了什么，副市长又端起了杯子，喝了一口茶，喝了才发现，杯里已经需要添水了。他有点尴尬地放下了杯子，示意余永继续汇报。

由于案发当晚下过小雨，现场遭到破坏，故没有发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案发当天，曾在案发现场附近值夜班的一个环卫女工告发她的一个同事在离现场不远的垃圾桶里捡到了一个粉红色钱夹未上交。派出所立即派人赶到环卫公司，直接杀到当事人家里，经过一小时的盘查，把那个贪小便宜的环卫工人吓得不轻，老老实实地交待了情况，并交出了钱夹。里面果然发现了受害人的身份证和学生证，照片与尸体一致，确认受害者身份为江城大学在校博士研究生林诗芸。遇害者这一身份的确认，震动了市局，次日就成立了专案组。

接下来专案组兵分两路，一路前往江城大学，调查了解死者的个人情况和相关信息，另一路则对江岸公园附近的酒吧和会所进行逐一排查，以确认死者生前是否曾出入这些地方。从江大了解的情况，林诗芸的情况远比专案组想象的复杂，这是一个不简单的女人。林诗芸出身在北方某省的一个小县城，单亲家庭，从小与母亲相依为命。高考的时候，她的成绩并不理想，靠着外婆族系的少数民族加分才考上了一个省级地方师范的大专，然后以党员积极分子和优秀学生干部破格专升本，以学生会副主席和优秀党员而破格保研，三年前踩在分数线的门槛上考上了江大的博士。

在江大读博这三年时间，林诗芸非常活跃，曾经一度担任江大研究生学生会博士生分部副部长，为人大方，喜欢交际，人际关系复杂，换男朋友象走马灯。网上曾经盛传她陪着副校长导师一起出差，去公关院士评委，在网上沸沸扬扬闹得很大，后来被江大花了很大成本才压下去。经向她所在宿舍管理人员和室友了解，林诗芸近一年多来经常夜不归宿，每次长则十天半月，短则两三天，校方也拿不出她请假和出差的完整记录，所以各种流言蜚语都有。因为她的导师是江大副校长，而且正在评院士，所以江大校方对此事相当敏感，这对调查多少有些影响。

听到这里，副市长皱起了眉头，心里在骂着“这帮教授都是叫兽”，又端起了杯子。余永见状，就停顿了一下，等他发话。喝了一口茶，副市长慢慢地把杯子放下来，慢条斯理地开了口：“江大的情况，现在比较特殊，他们的副校长正在参评院士，已经到了关键阶段。省里也很关注此事，希望这个案子不要影响到评选院士的工作，毕竟每增加一名院士，就会给省里增添一份资源。我想这个样子，明天叫江大领导过来，大家一起开个会，把该说的话都说在前头，这个案子影响很大，不能因为瞻前顾后而影响破案工作。另一方面，案件中查到的一些情况，只要是与本案相关不大的，我们可以考虑给江大留一点面子，不适合泄露的内容，可以控制在小范围内，尽量减少对评选院士的影响。具体怎么弄，你们市局明天和江大直接谈，需要市里出面协调的，可以报到市里。”

“那具体尺度怎么把握，这个还得请市里给个指示呀。”局长马上接过话头，现在的大学是个什么情况，大家都心知肚明，有些纸一旦捅破了就很难再捂住。

“尺度，这个还需要什么尺度。凡是和案件直接相关的，你们该查就要一查到底，有些和案件没有直接关系的，你们也不用打破砂锅问到底。比如他们是不是出差了，去哪出差了，什么时间和地点，这些都要交待清楚。至于他们出差去做了些什么工作，参加了什么活动，与本案关系不大的，就没必要深究了。”副市长给的框框相当明确，另外他又专门点了一句，“死者的财务情况，包括出差和报销情况，你们该查的都要查清楚，但是除此之外，学校财务方面的事情就没必要去牵扯太多。查案免不了要问到一些个人隐私情况，那些与本案无关的，一概不要放进来。我说的这些，你们在心里记清楚就好了，就不要作记录了，免得日后被人断章取义，给市里惹些不必要的麻烦。”

耐心等到领导说完后，余永赶紧补上最后一段无营养的汇报。案发点附近的排查没有任何结果，那些酒吧和会所都没有人见过林诗芸出入，专案组打算等尸检结果进一步出来后，特别是肠胃残留物的详细分析报告出来后再决定是否采取进一步行动。

汇报结束后，各级领导纷纷表态的表态，提要求的提要求，副市长作了总结发言。临了，副市长象是无心地问一了句：“小文同志，你今天刚来，参加专案组学习，有什么感想没有？”这话与其说是无心，不如说是故意，在提醒在场诸位，小文同志来头不简单。

“谢谢各位领导，各位前辈，各位老师，今天我学到了很多有用的东西，我一定珍惜这个机会，努力学习和提高自己，不辜负各位领导的厚望。”人畜无害的眼镜女又站了起来，给大家敬了个礼，然后话风突然就一转，“刚才听了汇报，我有两个小小的想法，不知道能不能向各位领导和前辈请教一下。”

“嗯——”众人同时一惊，没料到这个小丫头居然真还打蛇随棍上了，这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是脑瓜子里缺根弦。副市长也没料到会有这一出，只好笑笑：“没什么，敢于请教是件好事，只有不懂就问，才能学到真本事。”

“是这样的，我想问一下专案组的同事，案发当晚除了案发现场附件的监控摄像头外，有没有查过当晚过江大桥上案发时间段的车辆监控记录，刚才我发现江城大学和江岸公园是隔江对岸的。另外，案发地点离江边很近，江岸公园还有码头，能不能查一查当晚的长江水文和航运方面的资料。”

全场一片愕然，领导们的目光都聚向了余永。老实说，这两条意见提得虽然不能说一针见血，但也属于重要的疏漏了。余永和专案组几个老骨头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案子才刚开始查，他们的面还没铺得那么宽，小丫头说的这两条情况虽然也有一定价值，但还没排上他们认真关注的清单。

一看专案组全是这表情，副市长赶紧出来打圆场，“年轻同志很有想法嘛，专案组刚刚成立，各方面人手可能不够，不是所有情况都忙得过来，我看这两条建议提得很好，你们市局要给专案组加强人力，保证每一个线索都不放过。”

“我还有一个建议，”大家都准备借着副市长的话散场时，小文同志又人畜无害地发话了，她跑到播放案件材料的小瞿警花跟前，甜甜地开了口，“小瞿姐姐，你好。能帮我再放一下你的第6页PPT么，对，就是案发现场附件监控摄像头分布那张。麻烦你了，谢谢。”

重新打开PPT，文质彬彬的小文同志扶了扶她人畜无害的大眼镜框，直接用激光笔在投影屏指点，“大家请看，从现场监控像头的分布来看，案发现场附近有多处监控死角。我算了一下，至少有七条行人路线和两条行车路线是可以完避开镜头监控的。计算的结果我已经拷进U盘了，等会可以直接传给小瞿姐姐。”

全场哗然，大家都不明白今天这是个什么情况，初生之犊不怕虎的剧本怎么一下又变成扮猪吃老虎了。

目瞪口呆的余永一屁股坐了下来，感觉自己的三观都要崩溃了，当着分管副市长和市局领导班子的面，自己居然被一个黄毛小丫头给收拾了。用不着丰富的想象力，他就能猜到明天整个江城公安系统会如何风传此事，自己这张老脸算是丢到家了。

“各位领导，刚才看了死者的个人信息，正好我有亲戚和她是同乡，在当地关系非常熟，如果组里需要的话，我可以今晚就赶过去开展调查。”最后这一记神转折，把全场又雷翻了一片，大家心里都在说，今天这位小姑奶奶到底是要唱哪出呀。

“这个建议很好嘛，”副市长发现小文同志正目光霍霍地望向自己时，忽地记起了什么，马上当场拍了板，“年轻人就是要多锻炼一下，既然小文同志自告奋勇，那你们专案组也要给年轻人一个机会嘛，我看这个受害人家庭背景情况的调查，就交给小文同志负责吧。小文同志今天给你们提的建议，你们也要引起重视，拾厥补遗，尽快把案件工作推进下去，争取早日破案。”

市局领导班子心里吐槽成一片，心说哪有这样安排工作的，一个刚到单位的年轻女实习生，就直接派出去做受害人家景调查。但是领导话都发了，而且这位小姑奶奶又是个扮猪吃老虎的主，局长只好点头亲自安排此事，考虑到专案组人手紧张，决定另外再抽人陪同出差。考虑到出差去的那个地区以酒风盛行而闻名，局长专门要求派个酒量好的老警员，以做好保护和服务工作。

会议结束前，局长追加宣布了一条，今天会议上所有讨论内容，要求严格保密，特别是严禁在网络媒体上透风，案情相关的任何情况，包括人员安排，未经市局批准也不得向外单位泄露，如有人违反纪律，严惩不怠。这一条总算是让余永稍稍松了口气，知道这是领导在保他和专案组的颜面。

散会时，几个市局领导都从余永身边经过，有的拍拍他的肩，一切尽在不言中；有的来一句：“老余，辛苦了。”说话的眼神却是“你懂的”。领导每来一下，余永头上的黑线就增加一条，这个案子看来要成为他的霉运记录了。